第68章 秀才遇到兵
    第067章茅元仪看著密密麻麻的流民,长长嘆了口气道:“伯应,这国事,越来越艰难了!”
    “这不是国事艰难了,而是满朝诸公,庸碌无能!”
    “伯应,慎言!”
    陈应没好气地道:“我有说错了吗?现在大明混乱不堪的局面是谁造成的?
    是朝廷诸公不作为,只顾著內斗,可西北乾旱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西北乾旱这是事实,再怎么干旱也没有到滴雨未下的地步吧?只要朝廷能动员,组织百姓,兴建拦河大坝,建水库,打井,减免西北农民的赋税,在江南富庶之地,賑灾百姓!”
    陈应接著道:“再严重的天灾也能扛过去,但问题是,有人愿意做吗?”
    “且不论西北,就是这辽事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辽事也是一样!”
    陈应指著密密麻麻地流民百姓道:“这些流民是製造出来的,止生,你別告诉我,你看不透这里面的猫腻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孙承宗主张以守为攻,在关外修筑寧远(今辽寧兴城)、锦州等据点,形成纵深防御体系,试图稳固山海关至辽西的防线,阻止后金西进。
    他推行屯田政策,招募流民恢復生產,同时整顿军队、淘汰冗兵,提升关外明军的战斗力和自给能力。
    他建立的关寧锦防线確实延缓了后金的进攻步伐,尤其是寧远、寧锦两次战役中,明军凭藉城防和火炮取胜,暂时遏制了努尔哈赤、皇太极的扩张势头。
    可问题是,孙承宗从天启二年九月担任督师,先是阎鸣泰,后是张凤翼,一直在扯他的后腿,歷史上,孙承宗两度被罢免,战略连续性不足,党爭和猜忌削弱了防线长期效能。
    在后世,很多人说孙承宗的战略耗费巨大,加重了明朝財政负担,这就是纯粹的扯淡了,从天启元年,整个辽东以及部分辽西失陷,寧远、广寧、锦州、金州、復州、盖州、以及旅顺,都是在孙承宗管辖下收復的。
    他就像陈应一样,只是提供一个平台,以辽人守辽,这个战略前期投入巨大,可问题是,一旦渡过前期投入,后期这里会有更大的收益。
    孙承宗曾奏报復地四百余里,开屯五千顷(约合50万亩),这是其屯田初期的关键数据。
    屯田不仅生產粮食,还安置流民、稳定边防,史载兵民屯种至六百里,可见垦殖范围之广。屯田与军事堡垒结合,形成以屯养战、以战护屯的防御体系,一度使明军在辽西站稳脚跟。
    如果不来到寧远城,陈应其实真不知道,整个寧远城居然有五万多流民,这些流民被当作捆绑孙承宗的棋子,依附在寧远城,消耗寧远城有限的资源。
    非常可笑的是,在孙承宗罢官以后,高第马上要放弃辽东四十余城堡,连寧远城也要放弃,陈应看到史料的时候,以为高第是一个酒囊饭袋,贪生怕死之徒。
    那么问题来了,高第为什么要收缩防线?
    或许他是出自財政补给困难的考虑,也或许他知道,辽东被掺了大量的沙子,就像寧远城的这五万余流民,女真人打过来的时候,他们是替明军守城,还是充当引路党?
    答案不言自明,九成九的概率是充当引路党,以为在这些流民的眼中,朝廷拋弃了他们,不顾他们的死活————
    站在陈应的角度考虑,这些流民有错吗?
    其实流民没错,有错的只是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官员。
    “伯应,你————”
    陈应嘆了口气道:“你若是有机会,还不如劝劝阁老————这个世界上,没有哪一仗是可以依靠守城守贏的,没有一支敢与野战的强军,修再多城池也是枉然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伯应有所不知,若是能真打造一支可以在野战战胜建奴的军队,阁老也不会费劲修那么多堡垒了!”
    茅元仪苦笑:“自萨尔滸之战后,我大明与女真,胜少败多,我军在野外遇到建奴,早就心惊胆心惊胆颤!军心如此,除了修筑城堡,固防线之余再除图进逼,还有別的选择吗?”
    陈应其实也承认茅元仪说的有道理,其实准確的来说,孙承宗才是关寧军的奠基人,然而,关寧军战斗力真不强吗?
    至少在镇压农民军的时候,关寧军简直就是虐幼模式,曹文詔指挥一千关寧铁骑將流寇从甘肃一路到湖北,祖宽、祖大乐指挥三千关寧铁骑就敢悍然向高迎祥二十万大军发动进攻,与天雄军合作一举將其击溃,这类战绩那是层出不穷————
    这是女真人从心理上打出了优势,大明对蒙古人也打出了心理优势,林丹汗摩下的蒙古铁骑,在宣府挨揍,在大同还是挨揍,无论是九边精锐,还是卫所兵,逮住蒙古人,就是狂虐————
    这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。
    “唉!”
    陈应嘆了口气道:“我要是有钱,就练一支职业军队,最多三五年,杀出关去,把辽河平原抢下来,偌大的辽河平原,可以养活多少人啊!”
    “伯应,慎言,当心祸出口出!”
    “我怕个屁,他们净干生儿子没有屁眼的事情,也不怕遭报应————”
    有些事情陈应也非常清楚,辽餉已经结成了一个利益联盟,类似於大漂亮的军工复合体,孙承宗在辽东干了將近四年,他总算看明白了,所以,在柳河之战后,他被弹劾,直接抽身走人了。
    陈应能够做的也非常有限,他敢接收这五万余人,朝廷肯定有人弹劾他,因为陈应坏了人家的好事。
    不过,陈应並不担心,不被弹劾的阉党,还是阉党吗?
    更何况,辽东的斗爭是东林党內斗,东林党后起之秀,斗孙承宗这个东林党大佬。
    “指挥使大人,第一批一万五千人已登船完毕。”
    “开船吧。”
    陈应淡淡地下令道:“告诉各船管事,登记者每日两顿稠粥,不登记者只有一顿稀汤。规矩,从登船这一刻就开始立。”
    然而,陈应的命令刚传下去不久,各船上就炸开了锅。
    七八十穿著半旧儒衫,头戴方巾的读书人,在一个山羊鬍老秀才的带领下,气势汹汹地挤到陈应的坐船甲板上。
    陈应微微皱起眉头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各船的管事不敢正视陈应的目光,他们都是流民,被临时委任为管事,官不是官,他们面对秀才相公们,也心虚。
    陈应淡淡地道:“各船管事,就地免职,永仁!”
    “孩儿在!”
    “每船调一旗过去,胆敢造反格杀勿论!”
    陈永仁转身离去。
    为首的老秀才约莫五十来岁,面黄肌瘦,他抖著手臂指著舱门嘶吼道:“陈指挥使,陈大人,还请出来,给这万余百姓一个说法!”
    舱门推开,陈应缓步走出,身后跟著茅元仪和几名亲卫。他扫了一眼这群秀才,这些人其实就是后世的民意代表。
    平心而论,陈应对这种民意代表,並没有好感,因为这个世界上傻子太多了,很容易被民意代表忽悠了。
    某静那个杂种推出了雾霾调查,穹顶之下,就忽悠了一大批傻子,抗议污染,结果陈应的所在的城市,就因为环境问题被关停大部分业务。
    那么问题来了,雾霾有危害吗?这是一个偽命题,为了所谓的危害,毁掉四万多个家庭,如果算上上游,下游產业这是涉及了百万人就业的问题。
    这只是一个小城市的缩影,谁管他们的死活?
    “何事喧譁?”
    老秀才见正主出来,腰板挺得更直,上前一步:“陈大人!你方才所传之令,可是要將这万余百姓分出三六九等,以粮相胁?圣人有云:仁者爱人,孟子曰:惻隱之心,人皆有之。这些百姓背井离乡,已是大不幸,你身为朝廷命官,非但不体恤抚慰,反以口粮相逼,迫其登记造册,是何道理?这岂是为官之道?
    岂是父母官所为?”
    陈应笑了,这味对了。
    老秀才越说越激动:”我等虽只是生员,却也读圣贤书,知廉耻,明是非!
    今日便要替这万余百姓,向陈大人討个公道!”
    “若大人一意孤行,休怪我等联名上书,告到督师衙门,告到京城都察院,告你一个苛待生民、鱼肉百姓之罪!”
    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些的秀才也跟著鼓譟起来:“对!必须一视同仁!”
    “大家都是逃难来的,凭什么分薄厚?”
    “我们要见孙阁老!让阁老评评理!”
    茅元仪眉头紧皱,上前一步想说话,却被陈应用眼神制止。
    陈应淡淡地道:“说完了?”
    老秀才见被轻视,更加愤怒,他早就接到了上面的意思,只管闹,闹了就有好处,怒:“陈大人这是何意?莫非以为我等是在说笑?”
    “本官没空跟你们说笑。”
    陈应转身对陈大牛下令:“將这些为民请命的秀才,全部拿下!关入底舱,单独看管!登船名册上勾去他们的名字,从今日起,他们的口粮停了。”
    “遵命!”
    陈大牛早憋了一肚子火,一挥手,如狼似虎的沙河卫立刻扑上,要知道陈大牛手底下的兵,可是非常清楚,他们的待遇,比那些家丁兵的待遇更好。
    在大明其实没有家丁兵这个称谓,这叫选锋,选锋健卒是拿双餉,大明的边军,理论是步兵可以领一石粮食,外加两斤盐。
    可问题是,这只是理论上的,普通边军士兵,能够领到两升粮食就错了,一个月领六斗粮食,算將领有良心了。
    两升粮食还能吃饱饭,事实上,关寧军將士一升五合粮食都保证不了,勉强饿不死而已。
    沙河卫士兵吃饭不用担心,他们每个月一石粮食,还有五钱银子可以,这是公开的选锋兵待遇。
    虽然没有明说,自己心里也应该有点谱,你一个普通文秘,五千至一万,就是你的实际价值,给你开三万的工资,剩下两万那是人情世故,懂的都懂。
    在接到陈应的命令后,这些沙河卫的士兵,他们感觉动作慢一点,都对不起陈应开的工资。
    “你敢!我是生员!我有功名在身!”
    老秀才惊恐大叫:“陈伯应!你无法无天!我要告你!我要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砰————”
    抓住这名老秀才的士兵,一个提膝,老秀才被撞得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,不等他反应过来,这名士兵扬起刀,轻轻一划。
    “噗嗤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士兵一脸愤怒地道:“你他娘的找死,拿脖子撞我的刀————
    这名士兵跪在甲板上道:“指挥使大人,卑职————”
    此时甲板上,其他十几个秀才还想反抗,也被三两下制住,拖死狗般拽向底舱。
    甲板上鸦雀无声,所有流民都惊恐地看著这一幕,一些原本眼神闪烁,似有异动的人,此刻都悄悄低下头。
    “你犯错了知道吗?”
    陈应指著这名士兵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    “卑职叶超群!”
    “叶超群,很好,本指挥使罚你————”
    陈应朝著陈永仁伸手,陈永仁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。
    陈应接过这枚十两银锭,直接扔在叶超群身上:“罚你吃光这十两银子的肉!”
    陈应环视四周:“诸位乡亲,本官把话挑明,大鹿岛,不是寧远。那里没有白吃的粮食,没有空谈的仁政。但那里有工坊可进,有手艺可学,有城墙可依!
    只要肯出力,人人有饭吃,有衣穿,有屋住,將来甚至能挣下家业,养活妻小!
    不愿出力,只想混口救济粮的,现在就可以下船,回寧远去等善政!”
    “愿去大鹿岛的,现在就去各船管事那里登记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有何手艺或力气。登记完毕,今晚就有两顿稠粥。何去何从,你们自己选。”
    陈应不再多言,转身回了船舱。
    茅元仪跟进来,嘆道:“伯应,方才————是否太过激烈?那些秀才,虽则迂腐可厌,但毕竟有功名在身,恐留后患。”
    “后患?”
    陈应冷笑:“正生,你还没看明白吗?他们根本不是什么为民请命的纯良书生,你仔细想想,他们衣衫虽旧,却无一人有飢饿之色,方才鼓譟时中气十足,哪里像是长期挨饿的流民?他们混在流民中登船,所求为何?不过是想將寧远城那套挟民自重的把戏,带到大鹿岛去,今日若让他们得逞,他日大鹿岛必生內乱,工坊建不成,城池筑不起,数万人照样坐吃山空!”
    “辽东这潭水,太深了。有人不想看到孙阁老稳守寧远,自然也不想看到我陈应在大鹿岛站稳脚跟。这些秀才,不过是棋子罢了。”
    陈应接著道:“乱世之中,空谈误国,实干兴邦。大鹿岛要建的,是一个能做事、能活人的地方,不是第二个寧远难民营。今日这恶人,我做了。將来若有人以此攻訐,我自一力承担。”
    船舱里,苏威昏睡著。
    苏媚守在弟弟身边,眼泪终於无声滑落。
    没有等苏媚开口,陈应就把苏威死人堆里捞出来了,她赌对了,陈应確实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。
    陈应现在遇到了新的麻烦,他杀了那个秀才,一个秀才微不足道,可问题是,哪个秀才敢招惹一个正三品指挥使?
    很明显,这些秀才身后有人。
    陈应会有不小的麻烦,她,苏媚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给陈应解决掉麻烦。
    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悦己者容。
    苏媚走到船舱二层,朝著蒋和道:“蒋百户?”
    “有事?”
    “听说你是北镇抚使司理刑小旗出身?”
    苏媚淡淡地笑道:“不知道,蒋百户的手艺有没有落下!”
    “苏总管的意思是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让几个人吐口!”
    “小事一桩!”
    蒋和一脸兴奋地道:“给我一天时间,我敢保证,让他们连小时候尿床的事情吐出来!”
    “咱们指挥使大人可不是普通的卫指挥使,他还是田指挥使和许大人的座上宾,魏公公面前的大红人,说不定將来,你还能回到东城千户所!”
    蒋和心中升起一团火,他的热切危险:“苏总管,您等著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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