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豆丁林幼薇光著脚丫子站在门框边,揉眼睛的小手僵住了。
    她瞪著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,呆呆地看著坐在长条凳上那个身形魁梧,满脸胡茬的男人。
    这男人的半边脸还沾著乾涸的血道子,头髮乱得像个草窝,
    可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,小幼薇这辈子都忘不掉,
    “大……大哥?”
    小幼薇怯生生地唤了一句,小嘴一瘪,“哇”的一声,嚎啕大哭起来,
    这哭声里,有担惊受怕,有委屈,更有血浓於水的亲情乍泄,
    “哎!哎!大哥在,大哥在啊!”
    林松年这铁打的汉子,刚才被枪指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此刻却再也绷不住了,
    他踉蹌著扑过去,一把將还没他大腿高的小人儿紧紧地搂进怀里,
    “大哥没用……大哥没护好你们,把你们弄丟了啊!”
    堂堂七尺男儿,此时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    结满厚茧的手一下又一下地顺著妹妹单薄的脊背,
    兄妹俩就在这灶房的当院,抱成一团,哭声连连。
    这动静太大,直接惊醒了里屋正睡得迷糊的林晚秋。
    “薇薇!”
    林晚秋以为是半夜进了野兽或者是出了啥天大的变故,嚇得惊慌失措,
    她连鞋都没顾得上趿拉好,大冷的天,身上就穿著件单薄的里衣,像疯了一样推开房门冲了出来,
    “出啥事了!薇……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林晚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,
    借著灶房里微弱的光,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,
    自己的男人顾昂正安静地站在一边,而灶房中央,一个高大却邋遢的男人正抱著薇薇,哭得稀里哗啦,
    林晚秋起初一愣,警惕和恐慌刚爬上眼角,可当她看清那男人宽阔如山的后背,
    看清那张虽然满是沧桑和血污,却熟悉的国字脸时,
    “哥……”
    林晚秋的嗓子瞬间哑了,
    林松年听见动静,红著眼睛抬起头。
    “晚秋!”
    “哥!”
    林晚秋眼眶瞬间红透,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    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前,一头扎进了林松年的怀里。
    兄妹三人,在这大雪封山的深夜里,在这暖和的外屋地,抱作一团。
    没有多余的客套,只有压抑了太久的嚎啕大哭,把这大半年来在逃荒路上咽下的担忧害怕,全顺著这眼泪给哭了个乾乾净净,
    顾昂站在一旁,看著这抱头痛哭的兄妹三人,冷峻的眉眼间化开了一抹柔情。
    他没有选择出声打扰,大喜大悲,得让他们把心里的这口浊气彻底哭出来,憋著容易落下心病,
    顾昂转身,放轻脚步进了里屋,从炕柜上扯下碎花大棉袄。
    他走回外屋地,默默地站在林晚秋身后,將厚实暖和的棉袄,轻轻披在她单薄肩膀上,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顾昂便退到一旁,拧大沼气阀门,往铁锅里添了两瓢清水,留给他们足够的空间去释放那份沉甸甸的骨肉亲情,
    不知道哭了多久,兄妹三人的嗓子都哭哑了,情绪这才像落潮的海水般,一点点平缓了下来。
    “行了,大哥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找回来,这是天大的喜事,別再哭了,仔细伤了眼睛。”
    顾昂见火候差不多了,適时地开了口,语气温和,
    “外屋地穿堂风大,你们进里屋热炕上嘮去,那儿暖和。”
    “对,对!进屋,哥,快上炕暖和暖和!”
    林晚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红著眼睛,拉著林松年就往里屋拽。
    小幼薇也抱著大哥的大腿,像个腿部掛件一样跟著往里挪。
    把兄妹三人安顿进里屋后,顾昂没跟进去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將沼气阀门拧到最大。
    幽蓝纯净的火苗子一下躥高,没多大工夫,铁锅里的水就“咕嘟咕嘟”翻滚起来。
    大舅哥饿了这么多天,肠胃极其虚弱,不能吃大荤大油的硬菜,
    顾昂从碗柜里抓了一把细掛麵下进锅里,又臥了两个白胖的荷包蛋,切了一撮自己大棚里种的翠绿葱花洒在上面,
    滴上两滴香油,勾人的麦香和葱油味儿,瞬间瀰漫开来,
    与晚秋相处的这段日子,他的厨艺倒是有了些微末的长进,做个麵条还是能轻鬆拿捏的,
    顾昂端著热气腾腾的大海碗,用脚后跟磕开里屋的房门。
    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林松年盘腿坐在热炕头上,正跟两个妹妹讲著这段日子的遭遇:
    “……那天在火车站,人挤人,我一转头,你俩就没影了。
    我发了疯一样在人群里挤,嗓子都喊劈了也没人应。”
    林松年满脸的后怕和愧疚。
    “后来,我就顺著铁道线一路往北打听。半个多月前,我在红星公社底下的破庙里歇脚,碰见了玉秀和石头那姐弟俩。”
    “玉秀妹子也是个苦命人,带著个半大的弟弟逃荒。
    那天几个当地的地痞盲流看玉秀长得清秀,想要强抢。
    我这暴脾气哪能看得下去?上去三拳两脚把那几个杂碎打折了腿。”
    林松年嘆了口气,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苦笑:
    “我们三个得罪了当地的地头蛇,待不下去,只能往深山老林里钻,
    三个人搭伙,想著互相有个照应。可谁承想……刚进这片大山没几天,就撞上了刀疤脸那伙杀千刀的偷猎贼!”
    “那帮人手里有火器,我为了护著玉秀和石头,硬挨了他们两闷棍,被抓进了那暗无天日的地窖里。要不是今天妹夫犹如神兵天降……”
    林松年说到这儿,抬眼正好看到端著麵条走进来的顾昂,虎目中满是死里逃生后的感激和敬畏:
    “我们这几条贱命,怕是早就填了黑瞎子洞了。”
    “大舅哥,这话就见外了。”
    顾昂笑著走上前,把那大海碗热气腾腾的葱花鸡蛋面稳稳地搁在炕桌上,
    “那些烂包事儿都翻篇了,全当是场噩梦。只要人还在,以后就是崭新的好日子。来,趁热把面挑了,暖暖胃。”
    这麵条刚一端上桌,勾魂的葱油荷包蛋香味,就像长了小手一样,扒著林松年鼻窟窿,
    他在那地窖里关了几天,每天就靠半块发霉的粗粮饼子吊著命,肚子里早就唱空城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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