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都是皇城司的老人,深知这位曹公公的脾气。
    面上越是和善,心里越是不动声色,真要发作时,连个求饶的机会都不给。
    曹公公收回目光,望向清河县方向,喃喃道:
    “清河县……小小的县城,先是黑祸,再是白莲教,现在连皇城司都得连夜赶路。
    你们说,这地方,是不是风水不好?”
    无人敢接话。
    曹公公也不指望他们回答,自顾自道:“一个小县而已,放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破地,
    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。”
    他忽然笑了,笑得尖细刺耳。
    “有意思。真有意思。”
    身后骑士们面面相覷,不知这位公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    那说话的骑士低著头,不敢接话。
    曹公公哼了一声,倒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抬起手,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沾的雪沫子。
    眾人心知肚明。
    这位曹公公一路上走走停停,每到一个驛站就要歇上半日,说是身子骨受不得这顛簸。
    若不是他这么磨蹭,按照皇城司的行事作风,顶多三天就能到清河县。
    如今生生拖了五天,还搁这儿问怎么还没到。
    但这话没人敢说。
    曹公公虽是个太监,却是京城来的人,听说还是宫里的关係。
    別说是他们这几个小小的校尉,就算是皇城司的指挥使来了,见了这位也得客客气气。
    马队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有人偷偷抬眼,打量了一眼前头那道蟒袍背影。
    清河县,那是个什么地界?
    穷乡僻壤,鸟不拉屎。听说县城就巴掌大,县衙里就一个县令,连个正经的县尉都死了,如今正乱著。
    这种地方,值得大太监亲自跑一趟?
    再说了,皇城司办的差事,什么时候掺和过地方上的事?
    想不明白。
    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    夜幕彻底落下来,官道上只剩下一串凌乱的蹄印,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子盖住。
    .....
    夜色渐深。
    正阳武馆后院,方圆坐在窗前,目光越过矮墙,落在县衙方向。
    那里还亮著几盏灯,隔著这么远,只能看见几点昏黄的光。
    他盯著那光看了许久,手指无意识地敲著窗沿。
    王都头死了。
    消息还没传开,但明天一早,整个清河县都会知道。
    只是县衙好像一下午都没什么动静?
    这更让方圆確定,县令绝对还有底牌!一锤定音的底牌!!
    方圆不担心被人查到。
    他出手的时候用了刀意,乾净利落,没留活口。
    唯一可能看见的,就是那两个大头兵了?如果他们聪明一定会想方设法帮自己隱瞒!
    帮他就是帮他们自己,县衙严酷的律法方圆是有所耳闻的!
    不仅对外更对內!
    只是……
    县令会怎么做?
    他知道一个道理,有些人藏得深,得等水浑了才能看清底细。
    现在水浑了。
    方圆等著看那人浮上来。
    “只等明日消息发酵,”他低声自语,“便可看一看,县令大人真正的底牌是什么了。”
    县令,你最好真的有底牌。
    身后传来窸窣声响。
    柳婉婉披著外衣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端了碗热茶。
    她把茶放在窗边的小几上,轻声道:“夫君,怎么了?”
    方圆没回头:“没事,想些事情。”
    柳婉婉站在他身后,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县衙方向。
    那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,但她就是盯著那个方向,半晌没动。
    最近清河县不太平。
    她能感觉到。
    街上的人少了,铺子关得早了,连那些整天在茶馆里吹牛的閒汉都不见了踪影。
    县衙的捕快三天两头在街上晃,看谁都不顺眼,今天还把粮铺的李掌柜当街捆了。
    这种氛围她熟悉。
    方家村出事那会儿,也是这样。先是人心惶惶,然后是有人跑,再然后……
    柳婉婉抿了抿嘴,不往下想了。
    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。
    又要乱了吗?
    她看著方圆的背影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    她知道方圆在做事,也知道那些事她帮不上忙。她能做的,就是不添乱。
    方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。
    柳婉婉脸上的神情一闪而过,换成往常的模样。但方圆看见了,那双眼睛里的担忧,藏不住。
    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捏了捏。
    “该修行了。”
    柳婉婉一愣,隨即明白过来,脸腾地红了。
    她啐了一口,把手抽回来,转身就往里屋走。
    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顿,还是没回头,只是声音低低地传来:“那你还不进来。”
    方圆笑了一下,起身跟上去。
    ...
    窗外,夜色更浓了....
    方圆看著柳婉婉不停地整理本就乾净的床榻,笑了笑。
    人在著急的时候,总是会格外地忙..
    旋即意识到柳婉婉最近的变化,不是皮肤更加细嫩这种表象,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,
    重点是,她打的那套养生拳,有章法了。
    不是瞎比划的那种,是真有章法。起势、收势、转承,都对。
    力道也有,出拳的时候袖子带风,已经不仅仅是养生拳的范畴了。
    方圆记得她之前不是这样的,之前也仅仅是当做强身健体对付一般人的路数。
    现在回想起来,柳婉婉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打拳越来越顺,力气越来越大。
    寻常一品武者,引气之后能有几百斤力气,强一点的能有千斤之力....
    可柳婉婉没引气,但他的拳力气绝对不止三百斤....
    至少……五百斤往上。
    甚至更多,这已经堪比是一品武者了....
    方圆心里算了算,暗暗咋舌。
    这不对。
    武者的力量来自引气,引气来自天赋和功法。
    没有引气,就没有气血入体,就没有淬炼筋骨,就很难有更深层次的变化。
    这是武道铁律,这是根基,是常识,谁都绕不开。
    可柳婉婉似乎绕开了。
    是好事还是坏事?
    他也不知道。
    柳婉婉侧过身子,看见方圆盯著自己发呆,脸又红了红:“夫君,看什么呢?”
    方圆回过神,笑了笑:“看你。”
    方圆没说柳婉婉最近的变化,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    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。
    如果真是好事,那皆大欢喜。如果不是……
    窗外,夜色深沉。
    县衙方向的灯火,不知何时已经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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