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都的雪下得极大。
    鹅毛般的雪片子压在朱红的宫墙上,將这座人族第一雄城裹进了一片肃杀的白。
    政事堂內,地龙烧得滚热。
    顾乡端坐在紫檀大案后,手边堆叠的奏摺如山。
    他身著紫袍,腰束玉带,那张曾经青涩书卷气的脸庞,如今已被岁月和权柄雕琢得稜角分明。
    眉宇间那股子温吞劲儿散了个乾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沉静与威严。
    “北境妖祸已平,镇魔司请旨,欲將那三千妖眾坑杀。”
    顾乡手中的硃笔未停,头也不抬,声音冷淡得像是外面的雪:“准。妖若食人,人必杀之。把妖丹剖了,送去户部充盈国库,皮毛赏给北境戍边的將士御寒。”
    下首的户部尚书身子一颤,连忙躬身应是。
    这位年轻的宰相,如今是大周的定海神针。
    这几年,他推行新法,整顿吏治,开办社学,將儒家浩然气与武道熔於一炉,硬生生把大周的气运拔高了三成。
    如今的大周,贩夫走卒皆可习武读书,妖魔不敢犯边,仙门不敢妄动,真真是做到了人人如龙。
    可百官都怕他。
    怕他那双死寂的眼,怕他身上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煞气。
    “啪。”
    最后一本奏摺批完,顾乡將硃笔搁在笔架上。
    “退下吧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眾官如蒙大赦,鱼贯而出。
    偌大的政事堂瞬间空旷下来,只剩下窗外风雪拍打窗欞的声响。
    顾乡靠在椅背上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    胸膛里那颗心跳动得沉稳有力,每一次搏动,都泵出滚烫的血,带著一股子不属於他的温热,流遍全身。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心口。
    这里,不疼。
    但空得厉害。
    “顾相这就忙完了?”
    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推门而入,带进一股子寒风和酒香。
    李玉没穿龙袍,只著了一身常服,手里提著两罈子陈年“醉仙酿”,也没带隨从,就这么大咧咧地走了进来。
    如今的他已是九五之尊,但在顾乡面前,他还是当年那个在凉亭里蹭吃蹭喝的落魄皇子。
    顾乡起身要拜。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没外人,少来这套。”李玉摆摆手,径直走到案前,將酒罈子往那一顿,“今儿个冬至,宫里摆宴,那帮老傢伙吵得我头疼。想著你这儿清净,来討杯酒喝。”
    顾乡沉默片刻,去旁边的柜子里取了两个白玉碗。
    酒封拍开,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全屋。
    李玉倒满两碗,推了一碗给顾乡,自己端起一碗仰头干了。
    “哈——”
    李玉抹了把嘴,看著顾乡,“这几年,你把大周治理得铁桶一般,连太上忘情宗那帮牛鼻子老道都不敢轻易把手伸进神都。顾兄,你这宰相做得,比我这个皇帝还要累。”
    顾乡端起酒碗,抿了一口。
    辛辣入喉,却暖不了身子。
    “在其位,谋其政。”顾乡淡淡道,“大周越强,国运越盛,將来对上那帮人,胜算便多一分。”
    李玉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黯然。
    他知道顾乡说的那帮人是谁。
    也知道顾乡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。
    “顾兄。”李玉放下酒碗,盯著顾乡那张过分平静的脸,“你有多久没笑过了?”
    顾乡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一紧,指节泛白。
    “笑?”顾乡扯了扯嘴角,却比哭还难看,“陛下说笑了,臣每日见大周百姓安居乐业,心中甚慰。”
    “你骗得了天下人,骗不了我。”
    李玉嘆了口气,站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
    风雪呼啸而入。
    “你看看这神都。”李玉指著外面万家灯火,“这盛世如你所愿。可你自己呢?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,一把没有鞘的刀。你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,再这样下去,你会断的。”
    顾乡没说话。
    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碗里的酒液,倒映著摇曳的烛火。
    断?
    早在三年前那个血色的婚礼上,他就已经断了。
    现在的他,不过是靠著胸膛里这颗心,还有那个復仇的执念,强撑著的一具行尸走肉罢了。
    “回去歇歇吧。”李玉转过身,语气里带著几分恳求,“回青牛镇,或者去落凤坡看看。朝中的事,有朕,有国师,乱不了。”
    “臣不累。”顾乡將碗中酒一饮而尽。
    “这是圣旨。”李玉板起脸。
    顾乡抬起头,看著李玉。
    良久。
    他垂下眼帘,起身行了一礼:“臣,遵旨。”
    顾乡走了。
    他没坐轿子,也没打伞,就这么走进了漫天风雪里。
    紫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背影孤寂得像是一座荒坟。
    李玉站在窗前,看著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宫墙拐角,眼眶有些发红。
    “你说,他还能撑多久?”
    李玉轻声问道。
    黑暗的角落里,走出一个身著黑袍的女子。
    她没戴面具,露出一张绝美的脸,只是那双眸子里,透著一股子看尽沧桑的疲惫。
    国师。
    也是曾经的那只小狐狸。
    “他的心早就死了。”国师走到李玉身边,看著窗外的雪,“如今活著的,是儒圣,是魔头,唯独不是当年的那个书生。”
    李玉抓起酒罈,猛灌了一口。
    “朕有时候真恨自己。”李玉咬著牙,“当年若是我能强一点,若是我能……”
    “没用的。”国师打断了他,“那是命。是太上忘情宗布下的局,也是苏青……苏姑娘自己的选择。”
    提到那个名字,两人的呼吸都滯了一下。
    那个总是摇著摺扇,笑得一脸狡黠,满嘴歪理邪说的青衫“公子”。
    那个在神都街头,为了几两银子跟人討价还价,却敢为了顾乡剑指苍穹的九尾天狐。
    “她是个骗子。”李玉苦笑,“骗了顾乡,也骗了我们所有人。”
    国师没说话。
    她想起了那天在摘星楼,苏青把那枚玉简交给她时的眼神。
    决绝,又温柔。
    “顾乡这几年,修为进境快得嚇人。”国师低声道,“他把儒家浩然气修成了杀人剑,又借著大周国运磨礪凤凰真火。他想杀上太上忘情宗。”
    “他能贏吗?”李玉问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国师摇摇头,“但那颗七窍玲瓏心在他体內,已经彻底融合了。那是凤凰的道果,也是苏青的命。只要这颗心还在跳,他就不会输。”
    李玉沉默了许久。
    “朕不想看他死。”
    “他不会死。”国师转过身,身影渐渐隱入黑暗,“因为他答应过她,要带著她的心,好好活下去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神都的街道上,积雪没过了脚踝。
    顾乡走得很慢。
    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。
    他路过了一家卖烧鸡的铺子。
    脚步顿了顿。
    以前,每次下朝,他都会来这里买一只烧鸡。
    苏青爱吃。
    她吃鸡的时候一点也不像个大家闺秀,满嘴流油,还会把骨头吐在他刚写好的文章上,然后笑嘻嘻地问他:“顾大人,这文章写得好,还是这鸡腿香?”
    那时候,他总是板著脸训她有辱斯文。
    可心里,却是欢喜的。
    顾乡站在铺子前,站了许久。
    直到老板探出头来,认出了这位当朝宰相,诚惶诚恐地要送上一只热乎的烧鸡。
    顾乡摆了摆手。
    没买。
    没人吃了。
    买了也是凉的。
    他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路过醉仙居,路过洛水河畔,路过当年他们一起放过花灯的桥头。
    每一处,都有她的影子。
    那个穿著红衣,赤著足,在月下对他笑的女子。
    “呆子。”
    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声音。
    顾乡猛地回头。
    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漫天飞雪,和两行孤零零的脚印。
    风雪迷了眼。
    顾乡抬起手,摸了摸脸颊。
    湿的。
    是雪化了。
    一定是的。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。
    那是一块极其粗糙的玉佩,雕工拙劣,勉强能看出是个“青”字。
    那是当年在青牛镇,他用攒了许久的钱买的一块下脚料,亲手刻了送给她的。
    后来,她在绝笔信里说,这玉佩太丑,配不上她九尾天狐的身份,早就扔了。
    可顾乡在清理她遗物的时候,却在一个锦盒的最深处找到了它。
    被摩挲得油光发亮。
    “骗子。”
    顾乡低声呢喃。
    他握紧了玉佩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    胸膛里的心,跳得有些疼。
    那种撕心裂肺的疼。
    “苏青……”
    顾乡仰起头,看著漆黑的夜空。
    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,化作滚烫的泪,顺著眼角滑落。
    “这神都的雪,又下了。”
    “你看见了吗?”
    “大周人人如龙,再无妖魔敢欺。”
    “我也成了宰相,没人再敢笑我穷酸。”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把这天下治理得再好,把这道理讲得再透。”
    “这世间,却再也没有一个你,来听我讲那不通的道理了。”
    风雪更大了。
    掩盖了那一声低不可闻的嘆息。
    顾乡转过身,朝著城门的方向走去。
    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,最终化作一个黑点,消失在茫茫天地间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《临江仙·忆旧游》
    独上高楼风雪乱,满城烟火谁看?
    朱门紫殿锁清寒。
    案前硃笔落,心下旧盟残。
    曾记当年花底醉,笑谈天下江山。
    而今只影对阑干。
    一壶浊酒冷,梦里觅红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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