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庚没有推门。
    苏长安的神识穿过殿壁,看见他抬起的手。五指张开,指尖距离黑铁门面不足半寸。停了一息。收回去。又抬起来。再收回去。
    两次。
    和陈道临端茶盏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    苏长安把这个细节记住了。
    李长庚的手最终垂回身侧。他站在门外,又等了十息。殿內没有任何回应。地砖下的灵脉主根沉默的涌动,和方才没有区別。
    脚步声渐远,他似乎又转身离开了。
    拐角处的风声被衣袍带过,檀香气散了。
    苏长安的九条尾巴从炸开的状態慢慢收拢。收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    不对。
    灵脉主根的震动频率变了。
    李长庚在门外的时候,那股来自地底的天狐气息是蛰伏的——像一头蜷缩在洞穴里的困兽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    但之后,那股气息反而变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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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不是苏长安放出去的饵引起的。
    是地底的那个存在,在回应刚才门外的那个人。
    苏长安的尾巴尖僵了一瞬。
    她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钓竿。现在发现,鱼塘里的鱼不光认她的饵,还认另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    她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瑟缩的红衣心魔。心魔的嘴唇在发抖,显然也感知到了那股气息的变化。
    苏长安没说话。
    她把心魔释放的天狐气息又往下压了一层,压到几乎断绝。然后重新伸出尾巴尖,点在灵脉主根的波动节点上。
    这一次,她没有放饵。
    她在听。
    地底的回应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
    不是心跳。
    是一段画面。
    像一面摔碎了又拼起来的铜镜,裂缝横贯其中,画面在缝隙里扭曲变形。
    雪原。
    铺天盖地的白。天际线被风削得笔直,没有树,没有山,只有雪。
    雪原中间站著一只九尾天狐。
    毛色是红的。红得像烧到最烈的炭。九条尾巴铺在雪地上,占了方圆数丈,尾巴尖的毛微微卷著,沾了碎冰。
    天狐面前蹲著一个少年。十五六岁的年纪,瘦得像根竹竿。灰色的道袍大了两號,袖子挽了三折还是长。
    少年手里捧著一团灵力。灵力的形状歪歪扭扭,像一只被捏坏的泥人。
    天狐抬起前爪,按在少年头顶。
    少年抬起脸。嘴唇冻得发紫,鼻尖通红,表情认真得过了头。他用力把那团灵力往前一推。灵力散了。碎成漫天的银色光点,落在雪地上,化了。
    少年的表情僵住了。
    天狐的前爪在他头顶拍了一下。力道很轻。
    然后天狐嘆了口气。
    那种嘆气的方式,苏长安太熟了。
    恨铁不成钢。又捨不得多骂一句。嘴上不饶人,转头就去想下一个更笨的法子来教。
    她对陈玄就是这样。
    画面到这里碎了。
    像水面被石子砸穿,涟漪从中心扩散开,吞掉了雪原、天狐和少年,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    但那股情感没有消失。
    耐心。纵容。疲惫。心疼。
    全部涌进苏长安的神魂里。
    她的手在抖。
    不是怕。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像在別人的故事里照见了自己的影子,而那个影子比她更老、更累,也撑得更久。
    那个少年是李长庚。
    她一瞬间就確定了。
    三千年前,那个在雪原上捏不好灵力的笨拙少年。太上忘情宗的创立者。叫她“师傅“的人。
    苏长安的尾巴收紧了。收得死死的,绞在一起。
    她不该动容。
    这是任务。是算计。是保命的手段。地底的天狐是谁,和她有没有关係,现在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
    “你在做什么。“
    陈玄的声音从入定中破出来。
    带著惊弓之鸟般的警觉。
    他的眼睛睁开了。入定时闭合的灵力在经脉里猛然加速,一瞬间充盈四肢。他的手按在地砖上,掌根发力,上半身已经坐直。
    第一件事不是查看外界。
    是往识海里看。
    苏长安的状態不对。九条尾巴缠成一团,尾巴尖颤得厉害。
    “怎么了。“声音又压低了一层。
    苏长安没有回答。
    她的神识还扎在灵脉主根深处。画面碎了,但那股悲伤的余韵在她的神魂里盘旋不去。
    像喝了一口別人酿了三千年的酒。太烈了。入喉就烧。
    陈玄的眉心拧了起来。
    他对苏长安不说话这件事的容忍度,比对天塌下来还低。
    “苏长安。“
    苏长安的意识被拽回来了一截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没事。
    地砖亮了。
    不是一块。是脚下方圆三丈的地砖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光。灵脉主根的走向被光纹勾勒出来,像蛛网一样从殿心向四周扩散。
    苏长安的瞳孔缩了。
    七道门。
    从外向內,阵纹依次激活。第一道门的法阵率先亮起金色光壁,紧接著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
    连锁反应。
    她刚才接收那段画面时,情绪波动太大。天狐本源在识海里震盪了一瞬——只有一瞬。但够了。归元殿的灵脉阵法捕捉到了异常能量。
    殿外传来嫡系长老的急促脚步声。法器碰撞的声响。有人在大声传令。
    “封锁归元殿!灵脉主根异动!“
    第四道门亮了。第五道门。第六道门。
    光纹从地砖缝隙里躥上来,沿著殿壁攀爬,像藤蔓一样把整座大殿裹紧。
    陈玄已经站起来了。
    没有剑。剑被留在殿外。
    他的右手握成拳,骨节咯咯作响。大圣境的气息从体內涌出,和阵法的封锁正面撞在一起。
    地砖下的灵脉像被激怒了一样剧烈震颤。
    苏长安终於开口了。声音很稳。
    “別动。“
    陈玄的拳头悬在半空。
    “阵法不是冲你来的。是灵脉自己的保护。你一动,它才会认定你是入侵者。“
    陈玄的手没收。也没继续。
    他在等。
    苏长安快速判断。七道门全部激活需要多久。她的情绪波动触发了多大范围。李长庚会不会杀回来。
    第七道门亮了。
    阵纹在殿门內侧匯聚成一个完整的封锁法阵。金色光壁把归元殿从內到外封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匣子。
    但没有攻击。
    苏长安鬆了半口气。
    防御机制,不是灭杀指令。灵脉阵法检测到异常,启动封锁。像是锁上了保险柜,而不是按下了自毁按钮。
    她有时间。
    陈玄的拳头慢慢鬆开。
    “你刚才到底碰了什么。“
    苏长安沉默了两息。
    “地底有东西。“
    陈玄没说话。
    “一只九尾天狐。“苏长安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活的。“
    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灵脉主根涌动的闷响。
    陈玄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低头看著脚下的地砖,仿佛能穿透石板看见万丈深渊底部的东西。
    苏长安正要继续说。
    地底传来第二下震动。
    不是心跳。
    不是灵脉波动。
    是声音。
    极弱。极远。像从万丈深渊的最底部,穿过无数层封印和岩层,磨去了所有稜角和力度之后,才送到她耳边的一个音节。
    苏长安听清了。
    “……长庚?“
    她的九条尾巴同时炸开。
    地底的天狐没有在叫她。
    她在叫那个站在门外、等了三千年的人。
    殿外的脚步声消失了。封锁法阵的金光在殿壁上流转。
    苏长安蜷缩在识海深处,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
    她忽然想起春弦在白骨宫殿里看著她时的那种眼神——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是看一面旧镜子的眼神。
    一面照出故人模样的镜子。
    “她和我……“苏长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    殿外,有人在跑。
    脚步声很急。带著檀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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