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说歹说,总算把这一茬搪塞过去,史佳禾起身告辞。
    从老板家出来,她步履蹣跚地走回办公室。这条路像是有十里地那么长,她甚至在小区里还迷了一下路。
    虽然何予燃没有再施压说角色一定按照李珞桉去改,但是也並没有答应什么时候才能確定这个人会参演。史佳禾想,那我就当这事没有发生。老板一旦问起来,就装傻。
    但问题在於,庄盼到底还要不要演啊?石头姐这样的人,从来都不会失了礼仪,怎么会三天没回微信?可是看社媒,庄盼工作室还在正常营业。那只能解释为对方不愿意回復了,或者说,可能在想託词吧。
    总之,那种一定会被拒绝的预感,越来越强烈。
    史佳禾犹豫了一会儿,给魏寧发了微信过去。“问你个问题,庄盼演不演,到底跟过会的关联大吗?”
    一向利索的魏寧,今天反倒支支吾吾,並没有乾脆利落地给出结论。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咱们俩上次不是刚聊过吗?而且你也等一等我们平台的新政策,最近可能针对长剧要有一些改动,反正……现在没法回答得那么绝对。”
    史佳禾盯著手机心想,別忙活了半天,你丫最后被裁了!我就也白干了!
    可事到如今,心里这些疑惑,都不能跟魏寧讲。
    好朋友一旦成了工作搭档,就得先把属於“好朋友”的那部分去掉。不能什么心事都往外倒。不然,公事私事搅和在一起,会让两个人都不胜其累。这点道理史佳禾还是懂的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脑子里一阵疼痛袭来,估计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导致的。再加上乾眼症最近发作得厉害,其实现在眼睛都有些睁不开。
    史佳禾转念一想,状態这么差,是不是应该找谁开导一下,聊聊天呢?可是考虑到自己现在糟糕的精神状態,最好的办法大概还是回家睡一觉。
    她拖著沉重的步子,想步行去工作室,可到了电梯口,又退了出来。
    不想应付丁一那张嘴。而且,最近还要帮江凡老师处理一些琐事,史佳禾心里那种烦躁,甚至有了更具体的颗粒感。
    连著好多天晚上忙完回到家,跟招財都无话可说,因为双方都很累。可是,躺在床上,史佳禾也睡不著,或者睡不好。每晚会醒很多次,起来茫然地去一趟厕所,並无所获,回到床上继续翻来覆去烙饼。偶尔会出现脚下突然蹬空一样的感受,然后惊醒坐起来,发现一切如常,重新躺下。或者睡一会儿又觉得枕头不舒服,床单哪里不对,把被角扯平一些,才狐疑地躺下。最后总要折腾到凌晨四五点,才会因为太昏沉而睡去。
    第二天上午在闹钟声中醒来的时候,能够明显感觉到睡眠不足,导致全天都精神萎靡。每日皆是如此。
    这种日子到底要持续到哪一天啊?明明写剧本的是招財,为什么她在其中也会压力这么大?
    史佳禾盲目地翻著通讯录,想著自己在最近几年结交的人里面,有哪些是刚刚成为朋友之后,马上又拉远了距离的。她越想越有点怀疑自己。我有朋友吗?我到底有没有可以说说话的人呢?
    其实,十年以上的好朋友倒是有,但是,大家平时都很忙。而且说难听一点,每个人都有自己茫然的课题,大家都是又忙又茫然,不见得別人的精神状態就比史佳禾好。由於行业这一年来的下行状况更加严峻,听说別家经纪公司或者艺人拍戏进组,片酬都少了很多。根据很可靠的消息,连从前每年稳赚不赔的几家知名经纪公司,去年都已经开始亏损。所以,大家出来坐一坐,能聊什么呢?聊如何睡不著觉吗?比一比谁的睡眠质量更差?想想就糟心。
    史佳禾也不管著许多了,乾脆叫了辆车直接回家。她甚至连客厅有没有人都没仔细看,进了屋倒头就睡。
    有时候,在连续积攒很多天的疲劳之后,就会在某一天突然睡得很香,今天就是如此。当然这也得益於史佳禾不用坐班,时间自由支配。
    梦里,史佳禾好像还是在开会。甚至具体到拍了几场戏,然后就听有人说著,能节省的成本都要节省,时代不同了预算吃紧了,诸如此类的话。又像是信息爆炸一般,连续经歷了无数个问题后,史佳禾才突然醒过来。
    看了一下表,下午四点多。
    这一觉睡得真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。而且连早饭都没吃,现在她饿得已经有点过劲儿了,但胃有点隱隱作痛。以前光操心老板吃不吃饭,现在她自己大有赶超何予燃当初不健康作息的趋势了。
    爬起来点了个外卖,史佳禾照例打开手机,看这几个小时內自己有没有错过什么新闻,还有微信群里的消息。
    现在微博上文娱热搜第一的消息,是表演系一个什么姓陈的主任的蓝底通报。不认识,叉掉。又开始看工作群。最近丁一在盯一个戏,给江凡谈的,虽然是一个友情客串,片酬不多,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。群里边正在说,剧方给过来了一部分剧本,要不要帮江凡老师写一版人物小传,还是说这件事让江老师自己干就行。
    没想到,何予燃倒是在群里炸了。先发了句:“我靠!我靠!”
    史佳禾皱著眉想了一会儿。这是又出哪门子么蛾子了?百思不得其解。然后就见老板甩进来一个消息,点开一看,就是那条贪腐的消息。
    她打了一行字问。“老板,这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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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这人是我老师。”老板在群里说。
    好吧,史佳禾还是不懂,这关她们什么事啊?但还是十分乖巧地在群里回復道:“那……老板你別太难过。你们老师也许是冤枉的呢,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出来了?”
    但她心里想的是,这种事情能上新闻,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。估计审讯流程都走完了。而且,还不一定后边有什么事儿呢。就几大专业院校的表演系最近几年被揪出来的案子,早就不止一桩了。
    其实,在老板何予燃念表演系的那个时代,表演系招生正在经歷一个过渡期,即从完全从素人选拔,逐渐过渡到录取名额的所谓商业化,也就是关係户的比例越来越高。20年前的一个表演班里,大概也就一两个关係户,而且进来以后也会非常低调。但是隨著社会经济发展,以及演员这个职业收入的水涨船高,开始有越来越多隱贵家庭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走演艺这条路,所以最近这五年以来,各大专业院校表演系考生走后门进来的比率高得嚇人。有时候,一整个表演班真正走正规渠道招进来的考生,甚至不超过五个。
    史佳禾甚至还听说,近年来一个被操纵的表演系名额背后涉及的金额,平均高达七位数以上,因为要把招生的每一个环节都得打通,所以一般的家庭根本就承受不起孩子去学表演搞艺术。这也从源头导致影视行业的门阀情况越来越板结固化。
    当然了,这是一些史佳禾听来的坊间传闻,未能证实其真假,只是隨著这些新闻的不断爆出,倒显得愈发可信了。
    史佳禾刚自以为是地安慰完老板,就看见何予燃在群里说:“不不不,他爱怎么样怎么样,我现在好奇的是他儿子会不会受牵连。”
    儿子?史佳禾更是一头雾水,都是谁啊?没有一个认识的。於是发了一个问號。
    没想到,老板回了一个省略號。紧接著又来了一句语音,语气像是非常不满意的样子,也不知道是冲谁。“我跟你念叨过呀,你是不是失忆了?唉算了。”
    这一看就是衝著自己来的,史佳禾拿著手机,反覆放了两遍,越听越毛。
    她疑惑地想,我到底说错什么话了?这新闻跟我有什么关係?你的老师也不是我的老师啊?
    想不到怎么回復,於是她蔫蔫地把手机扔到一边,乾脆也懒得回了。
    但是,史佳禾感觉到,何予燃的脾气並不是没来由的。而且,似乎在什么地方有一处奇特的神经在跳,好像在提醒她,这几件她觉得很奇怪的事之间,是彼此有关联的。
    她瞪著眼睛苦思冥想,直到听见敲门声,思绪才被打乱。应该是外卖来了,但招財也没有帮她去取外卖,她听了一会儿,还是自己去开的门。拿回来,把外卖放在一边,又没有了食慾。
    整个过程都像是失忆了一般,然后依旧大脑空空,想不起任何有价值的信息。
    越是这样努力想,就越会滋生出一种恐慌。
    刚才她明確感觉到老板生气了,这种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,但是,最近何予燃对她的耐心好像明显不如以前了。这才是让史佳禾最焦虑的。
    而且,之前老板每次喊她去家里边,总有个由头把她留下。一起吃吃东西喝喝酒,或者扯扯淡,甚至只要她愿意的话,在那过夜睡几天都可以。但最近几次都是谈完事就立刻轰走。
    如果说以前是史佳禾自己嫌弃老板太黏人,可是真的界限分明,变疏离了之后,她反而开始有了分离焦虑。
    是工作出了问题吗?史佳禾想,好像也没有啊,因为最近根本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,每天都算兢兢业业在盯剧本,那编剧也不能第一时间出成果,这不也是常识吗?那是没太照顾老板感受吗?也不至於啊。只要是何予燃发话,她没有不第一时间响应的,甚至比以前还积极。
    只是一件事想不起来,至於这么甩脸子吗?史佳禾越想越委屈。我平时就算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吧。
    不忿,迷茫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这顿饭更是食不甘味了。
    而且,她內心的慌张愈演愈烈。心臟跳动的速度,正在超出她自己的控制。
    那种慌来自於一个似乎很遥远的很空灵的地方,史佳禾忍不住捂住胸口站起来,就在这时,她后知后觉感觉到,身体內传来了完全没有间歇的剧烈心跳。其中有几秒甚至让她来不及呼吸。
    原来,那不是一种感觉,是真正的感受,是她的身体发出警报。
    ——你的心跳过於快了。
    当史佳禾意识到自己正真实地经歷著这一秒的时候,眼前突然一黑,晕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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