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。
    冷风卷著几片落叶,扑在门垫上。
    进来的两个人,带著一身浓重的夜色与寒意。
    走在前面的是陈铁。
    他第九局特製的黑色制服,破了好几个大口子,边缘有著明显被撕扯过的痕跡。
    肩膀和手背上的皮肤也有些许灰败,似是厉鬼规则侵蚀后留下的死斑。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
    跟在后面的,是周墨。
    这位平日里总是梳著一丝不苟背头的中年文人,此刻头髮有些凌乱。
    灰色的中山装上,沾著几点暗黑色的污渍。
    他反手关上店门,將门外的冷风彻底隔绝。
    “老板。”
    陈铁走到柜檯前,声音沙哑。
    他没有多余的客套,直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。
    “来碗热的。”
    周墨也跟著落座,把攥著的公文包放在脚边。
    他摘下黑框眼镜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眼镜布,低头默默地擦拭著镜片上的白霜。
    “两位,喝口热茶。”
    苏文极有眼力见地拎著茶壶走了过来。
    他手脚麻利地倒了两杯大麦茶,推到两人面前。
    大麦特有的焦香裊裊升起,在两人疲惫的脸庞间氤氳。
    “谢了,小苏。”
    周墨戴上眼镜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    陈铁则是一言不发,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,然后將空杯推回苏文面前,示意再来一杯。
    顾渊站在出餐口,看著这两人。
    他没有开口问他们经歷了什么,也没有问外面局势如何。
    他只是转身,拿过两只大號的青花瓷碗。
    砂锅的盖子被掀开。
    一股温润的肉香伴隨著白萝卜的清甜,在后厨蔓延开来。
    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香料味,只有食材本身经过长时间燉煮后,交融在一起的醇厚。
    顾渊用大勺在锅底搅动了一下,將燉得酥烂的牛肉丁和几近透明的萝卜块舀出,盛入碗中。
    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。
    “上菜。”
    顾渊將两碗砂锅燉肉推到出餐口。
    苏文赶紧端起托盘,稳稳地送到桌上,顺便还贴心地配了两碗白米饭和一小碟老陈醋泡的腊八蒜。
    “牛肉萝卜汤,暖胃的。”
    顾渊靠在柜檯边,语气平淡。
    “趁热吃。”
    陈铁看著面前肉香扑鼻的燉菜,眼里倒映著汤麵上漂浮的几点葱花。
    他没有拿勺子,直接端起滚烫的瓷碗,沿著碗边喝了一大口汤。
    热汤入喉,带著一丝花椒的微麻。
    一路向下,直达胃底。
    一瞬间,他被各种死寂规则折磨得近乎麻木的身体,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冷战。
    原本覆盖在皮肤表面的那层灰败,在热汤的衝击下,顏色竟渐渐变淡。
    陈铁闭上眼,紧紧咬著牙关。
    他不是觉得烫,而是在享受这种活人才有的知觉。
    “好汤。”
    他放下碗,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半透明的萝卜。
    萝卜燉得极透,入口即化,吸饱了牛肉的鲜汁,咽下去后舌根还带著一丝清甜。
    周墨吃得要斯文许多。
    他先用勺子盛了汤,又夹起一块牛肉,细细咀嚼。
    牛肉软烂,带著一点点筋膜的胶质感,不柴不塞牙。
    “这世道…”
    周墨咽下食物,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    他看著碗里升腾的热气,眼神变得有些深邃。
    “也就在老板这方寸的桌子上,还能寻得见一点常理了。”
    他把左手伸进中山装的口袋,似乎想拿什么东西。
    摸索了半天,他掏出了一支黑色的战术钢笔。
    钢笔外壳泛著特殊的合金冷光,这是第九局后勤部专门配发用来抵抗灵异磁场的硬通货。
    周墨看著这支笔,却苦笑了一声。
    他手指稍稍用力一捏。
    “咔吧。”
    这支造价昂贵的战术钢笔,外壳竟然像风化了百年的枯木一般,直接在周墨的手心里碎成了几块塑料和金属渣。
    里面的墨囊也早已乾瘪,流不出一滴墨水。
    苏文在旁边看著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    “周先生,这笔…”
    “废了。”
    周墨將残渣扫进桌角的垃圾盘里,语气里透著一种无奈的清醒。
    “不光是笔。”
    “城东和城北那一带的交界处,规矩已经彻底乱了。”
    他从另一个口袋里,摸出了一直隨身携带的旧毛笔。
    笔桿温润,笔锋虽有些禿,却有著歷经岁月的坚韧。
    “越是精密的机器,在那里烂得越快。”
    周墨用大拇指捏著毛笔的竹製笔桿。
    “今天我们在外围布控,三个监测站的电子设备,不到半小时全部黑屏。”
    “所有的电线皆被软化,里面流的不是电,是灰水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夹了一颗腊八蒜放进嘴里,压下心头荒谬的寒意。
    “那东西,在把我们赖以生存的底座,一点点地拆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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