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还没我儿子大呢”,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。
    “哈哈哈!”
    “刘总说话就是实在!”
    “老刘,你这可太直接了,给小李县长留点面子嘛!”
    主位旁那几个戴著金炼子的老板,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。
    他们笑得前仰后合,拍著桌子,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戏謔。
    包厢里,气氛变得无比诡异。
    一边是震耳的鬨笑。
    另一边,是县里那几位陪坐的领导。
    他们一个个眼观鼻,鼻观心。
    有的低头研究著面前的菜碟,仿佛上面开出了花。
    有的端起茶杯,小口小口地抿著,好像那茶水是什么琼浆玉液。
    没有一个人出声,更没有一个人去看李昂。
    他们就像一群技术精湛的演员,完美地扮演著“局外人”的角色。
    常务副县长何建军,就是刚刚给李昂指座的那位。
    他的脸涨红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    这火,是他点起来的。
    现在眼看要烧到无法控制的地步。
    他必须站出来收拾残局。
    何建军连忙站起身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举起酒杯打圆场。
    “哎呀,大家別光顾著笑。”
    “我来介绍一下。”
    他指著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,声音提得很高。
    “李县长,这位,就是咱们青石县的纳税大户,宏发矿业的刘虎,刘总!”
    “刘总可是我们县的財神爷,为我们青石县的经济发展,立下了汗马功劳啊!”
    他这番话,既是介绍,也是在提醒李昂。
    眼前这个人,不好惹,是县里的地头蛇,是財神爷。
    你这个新来的县长,得罪不起。
    “什么財神爷不財神爷的。”
    刘虎摆了摆手,雪茄的菸灰掉了一截在昂贵的地毯上,他毫不在意。
    他斜著眼睛看李昂,那份轻蔑根本不加掩饰。
    “都是给县里做贡献,为领导们分忧嘛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把雪茄在菸灰缸里摁灭,端起酒杯。
    “来来来,吃饭,吃饭。”
    “何县长,你也坐,別站著,搞得那么严肃干什么。”
    一场小小的风波,似乎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。
    饭局继续。
    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    包厢里的气氛重新变得“热烈”起来。
    只是这份热烈,虚假得让人发笑。
    “想当年,王书记在的时候,我们哥几个陪他喝酒,那都是直接用盆的!”
    “还有张县长,最喜欢我山庄里的野味,每次来都点名要。”
    “说起来,还是跟老领导们处得来,大家都是朋友,没什么官大官小的,有事吱一声就行。”
    那几个老板高谈阔论,嘴里全是和歷任县领导的“深厚友谊”。
    每一句话,都在不动声色地炫耀著他们在这个县城里盘根错节的关係网。
    而县里的几位领导,则成了最好的捧哏。
    “是啊是啊,刘总你们为青石做的贡献,大家有目共睹。”
    “何止是朋友,简直是咱们青石经济的顶樑柱。”
    他们的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捧了老板,又和自己撇清了关係。
    李昂从始至终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只是安静地吃著菜,偶尔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一口。
    仿佛这场闹剧的主角不是他。
    他就像一个冷漠的观察者,看著这满桌的魑魅魍魎,上演著一出荒诞的戏剧。
    他的沉默,反而让一些人心里开始犯嘀咕。
    这个年轻人,太镇定了。
    镇定得有些不正常。
    突然。
    “咣当!”一声巨响。
    正在吹嘘自己当年勇的刘虎,猛地站了起来。
    他手里拎著一个几乎满溢的茅台分酒器,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李昂的面前。
    他將一个巨大的白酒杯,重重地顿在李昂面前的转盘上。
    杯口几乎有碗口那么大。
    满满的茅台酒,因为这一下,溅出来不少,空气里的酒味更浓了。
    包厢里所有的声音,在这一刻,戛然而止。
    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,放下了酒杯。
    十几道目光,齐刷刷地匯集过来。
    全部落在了李昂,和那杯几乎要溢出来的茅台酒上。
    刘虎一只手撑著桌子,身体微微前倾,满嘴的酒气几乎要喷到李昂的脸上。
    他咧著嘴,用一种混杂著醉意和江湖气的口吻,大声说道。
    “李县长!”
    “年轻有为啊!”
    “我老刘,在青石县这地方,开了二十年的矿。”
    “迎来送往,跟歷任的县委领导、县府领导,那都是好朋友,好兄弟!”
    他越说越激动,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重重地拍著自己满是横肉的胸脯。
    “砰砰”作响。
    “以后,在这青石县!”
    “你李县长,就是我刘虎的亲哥!”
    “別的话我不多说,在这地界上,有任何事。“
    ”不管是你工作上的,还是生活上的,只要你一句话!”
    “我老刘!给你办得明明白白!”
    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,霸道无比。
    仿佛他不是一个商人,而是这个县城的地下皇帝。
    说完,他伸出粗壮的手指,重重地点了点李昂面前那杯酒。
    意图,再明显不过。
    “李县长,不,李哥!”
    “今天这顿饭,是给你接风洗尘的!”
    “这杯酒,我干了,你隨意!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话锋里带上了一股逼人的气势。
    “但,你要是看得起我老刘,看得起我们青石县这帮辛辛苦苦搞经济的企业家!”
    “你就把它干了!”
    话音落下。
    整个包厢里,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    之前喧闹的谈笑,吹捧,客套,全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    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    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服从性测试。
    是一道摆在明面上的鸿门宴。
    这杯酒,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酒。
    它代表著一个態度,一个选择。
    喝了,就等於向这股盘踞在青石县的本土势力低头。
    等於默认了他们的“规矩”,上了他们的船。
    从此以后,你这个县长,就是他们利益集团的一份子。
    不喝,就是当著所有人的面,公开撕破脸。
    就是不给刘虎面子,不给在座所有老板面子。
    不给青石县这个看不见的利益集团面子。
    这是一个毫无根基的空降县长,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。
    何建军等几个副县长,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。
    他们端著酒杯,靠在椅子上,眼神里充满了玩味。
    这个难题,他们也曾遇到过。
    他们选择了妥协。
    现在,他们很想看看,这个被市里派来的,年轻得过分的“娃娃县长”。
    要如何应对这上任第一天,就遇到的第一道,也是最致命的一道难题。
    是像他们一样,忍气吞声,捏著鼻子把酒喝下去?
    还是年轻气盛,当场发作,拂袖而去。
    然后被整个青石县的官商两界彻底孤立?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探照灯一样,聚焦在李昂的脸上。
    等著看他的反应。
    然而,李昂的脸上,依旧没有任何慌乱。
    他看著眼前那杯白花花的茅台酒,酒液清澈,却仿佛藏著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    他的內心,平静如水。
    从他决定来青石县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这一关迟早要来。
    他甚至,有些期待这一刻的到来。
    不破不立。
    想把青石这块烂泥,变成金石,就必须用最雷霆的手段,砸碎所有盘踞在这里的旧势力和旧规矩。
    而眼前这个囂张跋扈的刘虎,就是送上门来的,最好的那块用来祭旗的石头。
    他的第一个目標,在此刻,无比清晰地確立了。
    必须当场拒绝。
    不仅要拒绝,还要借著这个所有人都看著的机会,一举立威。
    將这股盘踞在青石县上空几十年的歪风邪气,彻底打掉!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    李昂的迟迟不动,让刘虎脸上的笑容,渐渐消失了。
    他眼里的醉意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阴冷的,被冒犯的怒意。
    他站直了身体,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李昂。
    两人之间,形成了一种尖锐而直接的对峙。
    整个饭局那层虚偽客套的糖衣,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。
    露出了底下最真实,最残酷的权力交锋。
    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昂会选择妥协,或者至少说几句软话台阶下的时候。
    李昂,终於动了。
    他没有去端那杯能淹死人的酒。
    而是缓缓抬起头,迎上了刘虎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。
    他的脸上,甚至露出了一丝莫测的微笑。
    他缓缓地开了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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