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刺缩回体內,镰刀臂断裂脱落,那层可怖的红白薄膜像是剥落的蛇皮般一片片脱落。
    但“归位”的终点......令人窒息。
    因为它们体內已经没有足够的“正常组织”来完成重组了。
    当秩序强行將变异细胞还原为原始状態时,那些被病毒彻底改写的基因链直接崩溃。
    三只变异体在金光中安静地碎裂,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,簌簌地落在地上。
    如同沙雕被海浪抹平般的......寂灭。
    “呼......”
    星期日吐出一口浊气。
    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更亮了。
    那种亮,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,终於触碰到了属於自己的开关。
    “再来。”
    他抬起另一只手。
    双手合十,如同虔诚的祈祷者。
    “秩序第三律。扩域。”
    金光从他的身体中心炸开,如同一颗微型太阳在走廊中诞生。
    衝击波呈球形向四面八方扩散,穿透了墙壁,穿透了舱门,穿透了那些躲在暗处准备伏击的变异体。
    吱嘎嘎嘎——吱嘎——吱......
    嘶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,又一个接一个地戛然而止。
    整整持续了十五秒。
    当金光消散的时候,走廊里只剩下了五个人,以及满地的灰白色粉末。
    寂静无声。
    “帅。”
    ?星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。
    “你现在可以改名叫星期一了。周一上班的那种,专治各种不服。”
    星期日微微欠身。
    “感谢?星小姐的好意,我还是喜欢星期日这个称呼。”
    “不过下次,还请提前告知敌人的数量。五十一只,对现在的我来说......稍微有些吃力。”
    星周围的空气刚刚恢復正常的流动,眾人身上的战术终端便同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提示音。
    滴——
    ?星低头看向腕间的全息屏幕。
    一条新的通讯请求正在闪烁。
    频道来源......星际號內部通讯网络。
    “还有活人?”
    星凑了过来。
    ?星皱著眉,手指悬在接收键上方,迟疑了一秒,然后按了下去。
    “滋滋......”
    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过后。
    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终端里传了出来。
    那声音很虚弱,气息断断续续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往外挤。
    “嘿......”
    “你终於来了。”
    停顿。
    伴隨著一阵粗重的、几乎可以听到肺叶摩擦声的喘息。
    “我们......一直在等你呢。”
    ?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    “你为什么......不加入我们呢?”
    男人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诡异的亲切感,像是在邀请一位老朋友参加一场久违的聚会。
    但那亲切感的底色,却浸透了某种让人汗毛倒竖的扭曲。
    “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......”
    又一阵剧烈的喘息。
    “......或许能一起逃离这个星球。”
    通讯结束。
    没有等待回復,单方面切断了连接。
    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
    “逃离这个星球?”
    三月七第一个开口,语气里满满的困惑。
    “亚空障壁已经启动了,整颗星球都被存护的力场封得死死的。就算给他一艘曜青旗舰,也冲不出那层金色的罩子。”
    “他说我们。”
    星注意到了关键词。
    “他说的我们一直在等你、加入我们......这个我们是谁?还有其他倖存者?”
    “或者说......”
    ?星靠在烧焦的墙壁上,双臂抱胸,金色的瞳孔半眯著,像是一只在权衡猎物价值的猫科动物。
    “他口中的我们,早就已经不能用倖存者来形容了。”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......”
    “被感染者。”
    昔涟轻声接过话头。
    “他的语气,他的措辞,包括那种邀请的口吻......都带著一股被猩红病疫侵蚀后特有的、扭曲的友善。”
    “就像西泽日誌里记录的那个迈克一样,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好过,实际上已经彻底疯了。”
    “但他还能操作通讯设备。”
    星期日指出了一个重要的细节。
    “这说明他的大脑皮层尚未被完全改写。他还保留著一部分认知能力和操作技能。”
    “半疯半醒。最棘手的那种。”
    ?星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    “他到底是在求救,还是在设饵......”
    话音未落。
    终端再次响了。
    这次,接通的频道里传来了两个声音。
    第一个,依然是那个虚弱的男人。
    第二个——
    一道清晰的、果断的、带著浓重疲惫感的女声。
    女声先开口。
    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,以及某种压抑著的、隨时可能爆发的情绪。
    “凯西?”
    “经歷了7號研究小组那件事之后......你居然还活著?”
    短暂的沉默。
    “怎么做到的?”
    被称为“凯西”的男人发出了一声低笑。
    那笑声里掺杂著明显的液体搅动声。大概是血,或者別的什么更粘稠的东西,正在他的气管里翻涌。
    “我现在的状態......”
    咳嗽。
    能听到有什么东西被他咳了出来,啪嗒一声落在了金属地面上。
    “......就是我所能达到的最好状態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感觉......从未如此好过!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在说出“好过”两个字时突然拔高,带著一种癲狂的欢愉。但那欢愉极其短暂,下一秒就被另一轮更加猛烈的咳嗽所吞没。
    女声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评价。
    大概是已经见惯了这种被病毒扭曲后的“乐观”。
    她直接切入了正题。
    “我需要你的猩红数据密码。”
    语气冰冷,公事公办。
    “那份数据。关於猩红病疫核心基因序列的完整解析报告。你在撤离实验室之前没有上传到公共伺服器。”
    “而且我知道,你把加密终端落在了飞船的某个地方。”
    “告诉我在哪。”
    “別把这件事搞砸了,凯西。”
    嗡——
    通讯中断。
    乾脆利落,如同手术刀切断缝线。
    没有告別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    走廊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    只有头顶上方某根断裂的管道还在滴著不明液体,滴答,滴答,如同一座走得极慢的钟。
    ?星盯著终端上已经熄灭的通讯图標,灰色的长髮垂落在眼前,遮住了半张脸。
    “猩红数据......核心基因序列的完整解析报告......”
    她低声重复著那个女人的话。
    “落在了飞船的某个地方。”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向走廊深处那片被蓝白色鬼火照亮的废墟。
    “看来这艘破船上,还真有好东西。”
    “两个人。”
    星期日冷静地梳理著信息。
    “一个叫凯西的男性,7號研究小组的成员,已被感染但仍有部分意识。另一个身份不明的女性,语气干练,掌握著相当的权限,正在寻找凯西遗落在飞船上的加密数据。”
    “这个女人......还没疯。”
    ?星补充道。
    “她的措辞条理清晰,逻辑完整,没有被病毒侵蚀的跡象。她要么免疫,要么找到了某种抵抗的方法。”
    “而且她需要那份数据。”
    昔涟將一缕湿润的粉发別到耳后。
    “需要得很急。急到顾不上关心凯西的死活,上来就要密码。”
    “说明那份数据里,藏著某种关键的东西。关键到可以改变整个局面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猩红病疫的核心基因序列......”
    三月七歪著头想了想。
    “如果能拿到完整的基因序列解析,理论上就能找到病毒的弱点,甚至......研发出疫苗?”
    “想多了。”
    ?星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命途因子层面的瘟疫,不可能用普通的生物学手段去对抗。但那份数据至少能告诉我们,这个病毒的原始码长什么样。知道了原始码,就有可能找到它的漏洞。”
    “就像银狼破解程序一样?”
    “差不多。只不过这次要破解的,可能比任何程序都要复杂亿万倍。”
    ?星直起身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“去找那个加密终端。”
    “凯西把它落在了飞船上——既然这个消息能通过內部通讯网传播,说明终端应该还在某个有电力供应的区域。”
    “星期日,你能定位信號源吗?”
    “给我三十秒。”
    星期日闭上眼睛,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动。秩序的金光在他指间流转,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,扫描著这艘巨舰残骸中每一个还在运作的电子设备。
    “......找到了。”
    他睁开眼。
    “信號源在舰体中段偏下方——大概是c-12甲板的某个实验室里。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,大约八百米。”
    “中间隔了六道隔离闸门,其中两道处於完全封闭状態。”
    “还有......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表情变得微妙。
    “那个区域的生命体反应很密集。比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些镰刀臂加起来还要多。”
    “多......多少?”
    “至少......三百。”
    ?星將这个数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像是在品尝一颗酸涩的果子。
    “凯西。”
    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调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    “到底是人,还是鬼?”
    没有人回答她。
    海风从舰体的裂缝中灌入,带著咸腥和焦糊混合的气息,將每个人的头髮吹得凌乱。
    星际號残骸的深处,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,像是这头钢铁巨兽正在做一个漫长的噩梦。
    “管它是人是鬼。”
    星拍了拍?星的肩膀,炎枪往肩上一扛。
    “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?”
    ?星抬眼看了看星那张毫无畏惧的脸,忍不住勾起嘴角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踏入星际號內部甲板的瞬间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    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,如同实质化的浓雾,从四面八方涌来,塞满了胸腔中每一寸空隙。
    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
    像是走进了一座已经停止运转、却依然保持著生前姿態的钟表內部。
    所有的齿轮都静止在它们最后的位置上,但你清楚地知道。只要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一下发条,这整座机器就会重新咆哮起来。
    走廊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些已经碎裂了一半的应急灯管。
    它们发出昏黄到近乎腐烂的光芒,每隔几秒就会抽搐般地闪烁一下,在墙壁上投射出忽长忽短的阴影。
    而在那些阴影的间隙里,到处都是火焰。
    跟之前在舰桥看到的蓝白色反应堆火焰截然不同,这些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,像是在燃烧某种有机物。
    它们贴著墙壁蔓延,从通风管道的缝隙中吐出信子,在走廊的拐角处匯聚成一团团明灭不定的篝火。
   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口滚烫的砂砾。
    “这火......有点不对劲。”
    昔涟走在队伍中间,她將手掌伸向最近的一簇暗红火焰,蓝色的眼瞳中倒映著那摇曳的光。
    “普通的火焰具有记忆。木头记得自己曾是树,煤炭记得自己曾是森林。燃烧的本质,就是將过去释放成光和热。”
    “但这些火......”
    她收回手。
    “空的。”
    “跟外面那些鱼和海草一样,一片空白。”
    “它们在燃烧,却没有任何可供燃烧的过去。”
    “就好像......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    ?星没有接话。
    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星期日提供的坐標引导上。
    c-12甲板。距离越来越近。
    走廊两侧的舱门大多紧闭。偶尔有一两扇半开著的,从门缝里能看到內部一片狼藉的景象。翻倒的桌椅、破碎的设备、乾涸的暗色痕跡。
    以及偶尔闪过的、某种直立生物的残影。
    ?星每次用余光捕捉到那些残影的时候,它们都恰好消失在视野的边缘。
    像是故意的。
    像是在跟他们玩捉迷藏。
    “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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