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曼语的话说完,满屋的人都瞬间安静下来。
    风吹过院子里,吹得老杏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    正房条案上的香炉里,青烟被风吹得晃了晃。
    向北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著顾曼语,拳头捏得咔咔作响。
    刘今安夹著烟的手猛地收紧,烟都被捏得变了形,火星烫在虎口上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    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终於泛起了一丝波澜。
    他和向北作为儿子,竟然都没有见老太太最后一面。
    这是他和向北这辈子拔不出来的刺。
    肉长好了,刺却留在里面,只要轻轻一碰,就钻心的疼。
    向北眼珠子通红,手背上青筋暴起,作势就要起身。
    顾城点了根烟,默默的抽著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    刘今安拍了拍向北,硬生生把向北按回了椅子。
    他由始至终没看顾曼语。
    顾曼语环视了一圈,把向北的怒火、萧瑶的不屑、梦溪的神色全都看在眼里。
    她自嘲一笑。
    她顾曼语,今天就是要把话说透,要把憋在肚子里的委屈全部抖落出来。
    被逼到这份上,她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    “这几年,我花了几千万给老太太治病。”
    顾曼语胸口起伏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    她直勾勾盯著刘今安。
    “国外的进口药、顶级的重症看护、国內最好的心血管专家会诊,公司资金炼正紧的时候,我都没断过老太太的药钱,我做这些的时候,可曾对你刘今安有过一句怨言?”
    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    “老太太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,甚至主动拔掉管子放弃治疗,是谁在拦著?是我!是我一遍遍告诉她,只要有一口气在,就还有希望,是我放下公司的紧急会议,三天两头往医院跑,坐在病床边哄著她,开解她!可曾对你刘今安说过一次累?”
    顾曼语越说越激动,眼泪不住的往下流,但脸上那道疤痕的阻拦下,久久没有低落。
    “我到处托人找国外的专家,安排会诊,那些个日日夜夜,我坐在走廊的排椅上等候,刘今安,这些事,你为什么全当看不见?”
    屋子一片寂静。
    向北的呼吸变得粗重,他紧咬著牙。
    他想反驳,想骂人,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    没钱,这是事实。
    这几千万,压得这个铁骨錚錚的汉子抬不起头。
    刘今安没看顾曼语,他看著院外的杏树,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    院子里只有顾曼语的哽咽声。
    萧瑶撇了撇嘴,但听到“几千万”时,也把脏话咽了回去。
    一码归一码,出钱出力这种事,她没法硬黑,这確实是一笔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。
    梦溪端著茶杯,默默不语。
    顾曼语的眼泪滑到下巴,她胡乱抹了一把。
    “刘今安,你为什么要揪著我那一次错误不放?为什么要把我顾曼语定性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凶手!”
    “说句不敬的话,如果没有我的努力,老太太在几年前就已经没了!”
    顾曼语盯著刘今安,咬牙切齿,“你说你为了我放弃了去上京的大好前程。”
    她笑了一声,夹杂著不加掩饰的嘲弄。
    “对,没错,是我让你留下的。”
    “不过,我问你,你那个前程再好,上京的机会再多,你刘今安混到头不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吗?”
    “你能拿百万年薪,可你能负担得起你母亲这几年几千万的医疗费吗?”
    向北是在忍受不了了,他一脚踹翻了凳子。
    “闭上你的臭嘴!”
    向北指著顾曼语的鼻子破口大骂,“你有钱了不起吗?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?老太太稀罕你那几个臭钱!”
    顾曼语愣住了。
    紧接著,她仰起头,笑了起来。
    笑著笑著,眼泪就顺著脸颊疯狂往下掉。
    “对!”
    顾曼语指著向北,声音嘶哑,“你说得对!有钱没什么了不起的!”
    她往前走了一大步,逼近向北。
    “可是有钱能让你妈多活几年!有钱能让你妈少受病痛的折磨!有钱能让你妈又最好的疗养环境!有最好的医护人员照顾,有钱能让你和刘今安多叫了几年的妈!”
    “这些,还不够吗?”
    这几句话,一连串地砸过来。
    向北的呼吸一滯。
    顾曼语没有停下,她红著眼。
    “向北,老太太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也在念叨你。”
    顾曼语咬著牙,“可你在哪?你在里面蹲大牢!”
    “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责我?你有一天让老太太省过心吗?你尽过一天孝道吗?你端过一次屎尿盆吗?你给老太太拿过一分钱的药费吗?”
    “你没有!”顾曼语歇斯底里地吼道:“是我!是我顾曼语用钱把她的命吊到了现在!你跟我谈稀罕?没有我的钱,老太太几年前就死了!”
    向北僵在原地。
    高举的手颤抖著,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    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。
    他向北就是个混蛋,整天在社会上惹是生非。
    这种巨大的落差和愧疚感,压得向北喘不过气来。
    他眼眶里的眼泪打著转,死咬著嘴唇,直到咬出了血。
    萧瑶看不下去了。
    她最烦这种居高临下的道德绑架。
    萧瑶从椅子上跳下来,单手掐腰,指著顾曼语。
    “少在这给自己脸上贴金,出钱治病是你自己乐意,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拿钱了?既然你出了钱,那就大大方方认下这份情,拿著救命的恩情当筹码,转过头来要挟质问別人,你这叫什么?你这叫交易!做婊子还想立牌坊,真当別人都是傻子呢?”
    顾曼语转头,冷冷看著萧瑶。
    “谈钱你们说俗,你们说是交易,可我那几年付出的仅仅是钱吗,我顾曼语也尽过孝道,也尽过一个儿媳妇的责任和义务。”
    她看著萧瑶,“你一个外人,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?”
    萧瑶一滯,“你......”
    “小北,萧瑶,你们坐下。”
    这时,刘今安开口说道。
    顾曼语也没再没理会两人。
    她现在只在乎刘今安的態度。
    “刘今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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