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从洞口冲了进来。
    沈敘昭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    一位女士。
    或者说,曾经是一位女士。
    她穿著破烂的衣服,浑身上下全是伤口,翻卷著、流著黑色脓血的伤口密密麻麻,几乎覆盖了每一寸皮肤。那些伤口边缘发黑髮紫,像是腐烂了很久。
    她的眼睛最为可怕。
    不是红色。
    是白色。
    那种死人才有的、浑浊的、毫无生机的白色。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,嵌在那张扭曲的脸上,四处乱转。
    她张开嘴,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。
    那声音不像活物,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摩擦。
    奥里森发出尖锐的爆鸣声。
    “王!快躲开!!!”
    那团黑雾疯狂地翻涌著,挡在沈敘昭身前。
    “这个东西有问题!这具身体是死的!我们不会附在死人身上——绝对有人动了手脚,让她离不开这具尸体!”
    沈敘昭瞳孔地震。
    什么叫做这是具尸体?
    什么叫做黑雾离不开身体?
    怎么麻烦一串一串来啊?!
    他还没从刚才的反转里缓过来,新的麻烦就砸脸上了。
    那个“丧尸”还在四处乱转。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什么。
    “王……王……”
    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卡壳的录音带。
    她身体里附著的黑雾似乎还有一丝神智,正在拼命控制自己,不愿意靠近沈敘昭。她浑身发抖,两只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,发出痛苦的、压抑的嘶吼。
    但她控制不住了。
    那双白色的眼睛猛地转向何煊。
    何煊刚从地上爬起来,捂著肋骨,还没来得及反应,那个丧尸就扑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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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一口咬在何煊的肩膀上。
    “啊——!!!”
    何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    血飆了出来。
    鲜红的血,混著黑色的脓液,顺著他的肩膀往下流。
    丧尸咬住就不鬆口,脑袋还在拼命甩,像是要把那块肉撕下来。
    洞口被她们堵住了。
    奥里森疯狂地围著沈敘昭转,声音都劈叉了:
    “王!王!里边还有路!快走!!!”
    太快了。
    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。
    前一秒他还在教训何煊和奥里森,后一秒就飞来一个丧尸怪物,咬住了何煊的肩膀。
    沈敘昭握著那把匕首,站在原地。
    他看著何煊惨叫的样子,看著那个丧尸疯狂撕咬的模样,看著洞口那团堵住的阴影。
    胃里一阵翻涌。
    他有点想乾呕。
    离开吗?
    他问自己。
    奥里森在喊他走,那条路就在后面。他可以跑,可以逃,可以等温疏明来。
    他握紧了匕首。
    掌心的刀柄被冷汗浸透。喉头髮紧,膝盖发软。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:跑!跑!跑!
    可就在腿即將背叛自己的那一瞬——
    另一股力量从骨头缝里硬生生地挣了出来。
    他把那声尖叫按死在喉咙里。
    攥紧刀。
    迎著那片黑暗,一步一步迈了出去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曾经有人问沈敘昭:成为医学生后,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?
    沈敘昭可以很明確地回答:是敬畏。
    这辈子他做过很多选择。选大学,选专业,选要不要吃碗牛肉麵——大多数时候,他选得並不比挑一碗牛肉麵慎重多少。
    外公是医生,舅舅是医生。他没觉得这个职业有多神圣,没有大多数人眼中的滤镜,也没想过自己將来一定得穿上那身白大褂。不过是个选项,刚好排在前面而已。
    然后他走进了那间实验室。
    第一学期。
    实验室门口贴著四个字:“禁止拍照”。冷冰冰的,像一句警告。
    他第一次看见那具骨架的时候,以为是教具。
    骨骼泛著陈旧的顏色,关节处被金属丝穿起,掛在架子上,像一具沉默的標本。老师走过来,说:“这是一位几十年前捐出遗体的人。”
    几十年前。
    沈敘昭围著它转了一圈,近距离看那些骨头的纹理、凹凸、咬合的方式。他忽然意识到:这个人,曾经也是活著的。
    然后是“模型”。
    皮肤被剥离,肌肉一束一束地显露出来,鲜红得刺眼。黄色的神经像细线一样穿行其间,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们盯著看了很久,觉得这模型做得真逼真,连肌肉的纹理都像真的。
    直到有人低下头,看见金属底座上刻著的两行生卒年份。
    那是一段被压缩成数字的人生。
    再后来,他们打开浸泡著大体老师的金属容器。
    福马林的气味衝进鼻腔,又冲又涩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被切开的、只剩局部的……那些曾经属於不同人的身体部位,静静地浮在液体里,等著被一双双年轻的手触碰。
    有一位老师的头从正中切开,只为了让他们看清脑部的结构。
    沈敘昭戴著手套,轻轻触碰那片切面。
    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柔软。
    像触碰一个被暂停的瞬间。
    噁心吗?
    有一点。
    但更多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在胸口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比它们都深的、沉甸甸的安静。
    那些在某音上刷到的医生离职视频,他看过,也点过赞。
    尊重,祝福,这行业太苦,谁走他都理解。
    但当你的手指真正触碰过一个曾经活著的人,当你亲眼看见他们用最后的形体教会你第一课,你就会明白。
    有些人走了,还有人留下。
    有些事难,总得有人做。
    那身白服不是他选的。
    可穿上之后,他就再也没想过脱下来。
    哪怕將来他未必会选择当一个医生。
    不是因为神圣。
    是因为当你亲眼见过那么多人把自己最后的痕跡交给后来者——
    你就没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    他们躺在那里。
    教他敬畏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沈敘昭冲了上去。
    怪物还趴在何煊身上,疯狂地撕咬著。何煊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嘶哑的呻吟,肩膀上一片血肉模糊。
    沈敘昭绕到丧尸身后。
    握紧匕首。
    他的脑海里闪过那具被正中切开的头,闪过那些被解剖得清清楚楚的神经和血管,闪过老师的声音。
    他找准位置。
    后颈下方,颅骨与脊椎交界处。
    手起。
    刀落。
    匕首精准地刺入脑干。
    丧尸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    那双白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巴还张著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    然后她软了下去。
    从何煊身上滑落,倒在地上不动了。
    山洞里安静了。
    安静得能听见血池里的血在滴落,能听见何煊粗重的喘息,能听见奥里森那团黑雾发出细微的、颤抖的声音。
    沈敘昭站在原地,握著那把还滴著黑血的匕首。
    他的手在抖。
    但他没有鬆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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