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,我自是听过。”
    “你一个乡野鄙陋之地的蒙童,见识短浅,也配来问我?”
    胡应麟昂著头,不屑的说道。
    “乡野鄙陋之地,见识短浅?”
    “那晚生斗胆,敢问仁兄,可曾读过《孟子》?”
    “孟子曰:舜发於畎亩之中,傅说举於版筑之间,胶鬲举於鱼盐之中,管夷吾举於士,孙叔敖举於海,百里奚举於市。”
    “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!舜,傅说,胶鬲等古之圣贤,皆起於微贱,何曾因出身而损其德才?”
    “仁兄此言,置古圣先贤於何地?又置我朝太祖高皇帝於何地?”
    大梁太祖出身寒微,眾所周知。
    闻言。
    亭內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不少人看向胡应麟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。
    胡应麟没想到这乡下小子反应如此敏捷。
    引经据典毫不怯场,不由得一时语塞,脸皮有些发涨。
    这时。
    他身旁的郑昌见状,冷哼一声,插话道:
    “巧言令色!”
    “纵有先贤为例,亦不能证明你等便有古圣之德才!”
    “科场文章,首重经义根柢,时务见识,尔等僻处小县,师承有限,所见所闻不过一隅,安敢与我等府学薰陶多年者並论?”
    “此番府试策论,士习民风之题,尔等恐怕连破题之门径都未摸清吧?”
    王砚明闻言,淡淡一笑道:
    “仁兄所言,似是而非。”
    “圣人云: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,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”
    “学问之道,贵在勤勉自修,转益多师,岂独繫於地域?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固然能增广见闻,然若心志不专,纵身处通都大邑,名师环绕,亦不过是入宝山而空回。”
    “至於府试策论……”
    说著,他目光扫过亭內眾人,道:
    “士习日浮,民风浇漓之弊,其根源何在?”
    “晚生浅见,一在功利之心炽,而教化之功疏。”
    “二在上行未能有效,而下仿渐失其准,《礼记》云: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。”
    “ 又云:化民成俗,其必由学, 故破题当从教化不行,率非其道切入,进而论敦士习在於严学校之教,清仕进之途,厚民风在於官吏躬行,广兴乡约,轻徭薄赋。”
    “如此,方是正本清源之论。”
    “不知仁兄以为然否?”
    此话一出。
    亭內顿时安静了许多。
    连周先生也微微頷首,眼中露出思索之色。
    胡应麟和郑昌脸色彻底变了。
    他们也是聪慧之人,自然听得出王砚明这番见解绝非泛泛而谈,而是经过深思熟虑,有完整框架的真知灼见。
    对比他们自己考前主要准备边防,漕运等事功题目,对此类虚题的准备明显不足。
    考场上,虽勉强作答,但,绝无此等深度。
    胡应麟脸上青红交加,强辩道:
    “空谈而已!”
    “策论需有实策,你这些严教,清途,躬行,乡约等等!”
    “不过是书生常谈,有何新意?”
    “如何施行?”
    王砚明听后,不疾不徐的说道:
    “《大学》有云: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”
    “ 敦风化俗,本在人心,末在政令,人心不正,纵有良法,亦成虚文。”
    “故晚生所论,正在於先正其本,即士人之心,官吏之行,本立而道生,其后具体施为之策,如严考课之规,定乡约之条,减赋役之额,方有所附丽,而非无根之木。”
    “仁兄若只求新意,奇策,而忽视根本,岂非捨本逐末?”
    “你……!”
    胡应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郑昌也脸色铁青,他们发现自己不仅在经典引用上占不到便宜。
    甚至,在策论见解上,似乎也被对方压了一头。
    亭內,不少本院学子看向王砚明的目光已由最初的轻视,变为惊讶,再变为些许敬佩。
    能在这等突发詰难下,从容不迫,引经据典,对答如流,且见解不俗,这绝非寻常乡下学子所能为。
    周先生眼中讚赏之色更浓,捋须道:
    “后生可畏。”
    “这位小友所言,深合教化之旨。”
    “学问之道,確乎不在出身地域,而在心志专精,见识通达。”
    “尔等当共勉之。”
    这话,虽是对眾人说,但,无疑是对王砚明的肯定,也是对胡应麟等人的委婉批评。
    唰!
    胡应麟和郑昌如坐针毡,脸上火辣辣的。
    眾目睽睽之下,他们本想羞辱对方,却反被对方在学问道理上驳得哑口无言,顏面尽失。
    胡应麟猛地站起身,恨恨地瞪了王砚明一眼,丟下一句:
    “哼!”
    “口舌之利何足道哉?”
    “府试放榜,自见真章!”
    “我们走!”
    说罢,便与郑昌及另外两个同伴,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,匆匆离去。
    见状,现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。
    周先生摇摇头,继续讲解,但不少学子的心思显然已被刚才的插曲吸引,频频看向亭外那几名来自清河县的少年。
    王砚明见对方离去,也不再停留。
    对著周先生再次拱手致意,便与李俊等人转身离开。
    刚走出不远。
    张文渊就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一拍王砚明的肩膀,兴奋的说道:
    “狗儿!”
    “还得是你啊!”
    “太解气了!你看到那俩傢伙的脸色没?跟吃了苍蝇似的!”
    “哈哈!引经据典,懟得他们屁都放不出来!”
    “过癮!太过癮了!”
    朱平安也满脸崇拜,憨憨道:
    “砚明兄弟,你刚才说的那些,俺有些听不太懂,但就觉得好厉害!”
    “把那两个傢伙说得没话讲了!”
    李俊虽不似张文渊那般外露。
    但,眼中也闪烁著明亮的光芒,由衷赞道:
    “砚明,方才应对,引据得当,析理分明,愚兄佩服。”
    “经此一事,看谁还敢小覷我清河学子!”
    王砚明微微摇头,脸上並无太多得意之色,说道:
    “不过是据理力爭罢了。”
    “彼等倚仗地利,心存轻视,我辈若一味隱忍,反助其气焰。”
    “然则,口舌之爭终究是末节,正如其所言,府试放榜,自见真章。”
    “真正的较量,还是在文章之上。”
    话虽如此。
    但,经此一辩,他胸中多日来因环境轻视而积鬱的闷气,也著实消散了不少。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他用自己的学识与气度,贏得了同窗们更深的信服,也稍稍改变了部分本院学子对乡下士子的刻板印象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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