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。
    待情绪稍微平復下来后。
    王砚明这才整了整身上半旧的青衫,转向几位差官,郑重地躬身长揖道:
    “有劳诸位差爷奔波报喜,学生感激不尽。”
    为首差官连忙虚扶,笑容比刚才更真切了几分,说道:
    “王案首太客气了!”
    “这是我等份內之事!”
    “能为您这等少年英才报喜,也是沾沾喜气!”
    他阅歷颇丰,见过不少新科案首。
    而眼前这位年纪最小,气度却最是从容谦和,不由心生好感。
    王砚明直起身。
    对侍立门边有些不知所措的僕役和声道:
    “烦请这位大哥,帮忙取些茶水来。”
    “给诸位差官解渴。”
    说著,从怀中取出一块二两的小银锭,双手递向差官头领道:
    “诸位奔走辛苦。”
    “些许茶资,不成敬意。”
    “聊表学生谢忱,万望勿却。”
    “啊呀!”
    “这,这怎么好意思!”
    差官头领客气接过,略一掂量,心中高兴不已。
    这分量,最少得有二两银子了!
    不愧是案首!
    他脸上的笑容更深,连忙说道:
    “王案首思虑周全,体贴下情!”
    “那我等,就厚顏沾沾您的喜气了!”
    “恭喜案首,日后必定前程远大!”
    闻言。
    他身后几名差役,也纷纷拱手道喜,气氛越发融洽。
    王砚明笑笑,又问道:
    “不知晚生这几位同窗的喜报,是否也由诸位一併送来?”
    “是否需要他们前来听报?”
    差官头领笑道:
    “案首放心。”
    “贵同窗李公子,张公子等人的喜报,已另有人分送,想必片刻即到。”
    “咱们府尊大人对此次案首格外看重,特意吩咐我等要第一时间將喜报送达您手中。”
    言语间,透露出府尊的赏识之意。
    “多谢府尊大人抬爱。”
    “有劳尊差,特意走这一趟。”
    王砚明再次道谢,说道:
    “此处狭小,恐怠慢了诸位。”
    “若尊差不弃,还请稍坐,饮杯清茶。”
    “书院內或有更宽敞雅致之处,晚生可请人引路。”
    差官头领见他处事井井有条,待人接物圆融周到,心中更是高看几分,摆手笑道:
    “案首客气了。”
    “我等还要回去復命,不便久留。”
    “今日得见案首风采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又拿出一张请帖道:
    “对了,府尊大人特別吩咐。”
    “三日后,將在府衙设小鹿鸣宴,宴请本届甲等学子及师长。”
    “还请您与陈夫子务必赏光。”
    “谨遵台命。”
    王砚明接过后。
    亲自將几位差官送出勤勉斋小院门外,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,方才转身。
    回到屋內。
    只见,陈夫子对他缓缓点头,眼中满是欣慰。
    李俊,张文渊等人也围了上来。
    兴奋之余,看向王砚明的眼神更多了一份由衷的佩服。
    他们刚才只顾高兴,哪想到要打点差役,安排茶水这些细节?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另一头。
    宋监院离开勤勉斋后不久。
    正好碰到胡应麟,郑昌等人从外面回来。
    几人全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,他们挤在人群最前面亲眼看到了榜单,知道自己仅列乙等。
    而那个被他们屡次羞辱的乡下小子王砚明,竟赫然高居案首!
    这巨大的落差与耻辱,让他们简直如丧考妣。
    一进书院。
    他们就被黑著脸的宋监院叫到了僻静处。
    “如何?”
    “名次怎样?”
    宋监院知道案首是没戏了。
    但,还抱著最后一丝幻想,指望他们都能中个甲等前几名。
    胡应麟头几乎垂到胸口,尷尬说道:
    “学生,学生惭愧,仅中乙等。”
    “郑兄也是……”
    “什么?!”
    宋监院最后的期望也破灭了,一股邪火直衝脑门,没好气的骂道:
    “乙等?!”
    “连甲等的边都没摸到?!”
    “真是丟死先人!你们平日里的才名都是吹出来的吗?!”
    “老夫耗费多少心血在你们身上!指望著你们为书院爭光,结果呢?”
    “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下小子踩在脚下!连甲等都进不去!”
    “丟人!丟尽了清淮书院的脸!”
    他越说越气,手指几乎戳到胡应麟鼻子上,斥道:
    “特別是你!胡应麟!”
    “你不是山阳县案首吗?”
    “不是自詡才学过人吗?这就是你的能耐?”
    “连个乡下土包子都比不过!还有你们几个!”
    说完,他扫过郑昌等人,越想越气道:
    “平日里眼高於顶,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!”
    “真到了考场上,原形毕露!”
    “废物!”
    几人被骂得面红耳赤。
    冷汗涔涔,却不敢辩解半句。
    宋监院发泄了一通怒火,最后,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道:
    “滚!”
    “都给老夫滚回去闭门思过!”
    “好好想想你们是怎么丟的人!”
    “今年的书院月例补贴,统统减半!”
    “以儆效尤!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胡应麟等人如蒙大赦,灰溜溜地逃走了。
    宋监院独自站在廊下,胸中憋闷不已。
    但,很快,一个念头又在他心中升起。
    王砚明还在书院呢!
    此子能中案首,绝非侥倖,其才学定然有过人之处。
    如今,他声名鹊起。
    若能將此子招揽至清淮书院门下,那这府案首的荣耀,岂不是也能算在书院头上?
    至少,能弥补一下本院弟子表现不佳的尷尬。
    说不定,还能藉此与这位未来的新秀搭上关係。
    想到这里。
    宋监院脸上重新堆起笑容,整了整衣冠,再次向勤勉斋走去。
    这一次,他的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勤勉斋內。
    王砚明等人刚刚送走了前来报喜的差役,正准备去和夫子匯报。
    谁知,这时,却见宋监院去而復返。
    眾人都有些讶异。
    宋监院这次笑得格外真诚,先是对陈夫子恭喜两句,然后,目光热切地看向王砚明道:
    “哎呀,砚明贤侄!”
    “哦不,现在该称王案首了!”
    “真是英雄出少年!老夫,不,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啊!”
    “先前若有怠慢之处,还望海涵,海涵啊!”
    王砚明神色平静,拱手还礼道:
    “宋先生言重了。”
    宋监院搓著手。
    凑近几步,面带討好的说道:
    “那个王案首啊。”
    “你看,你这般大才,窝在……呃,我的意思是,清河县虽好,毕竟地处偏隅,於你日后进学,交流,开阔眼界,恐有局限。”
    “我清淮书院,虽不敢说冠绝南直隶,但,在淮安府也是数一数二的,藏书丰富,名师匯聚,往来皆是府城才俊。”
    “若王案首不弃,我愿以书院最优条件,邀你入院就读!一切费用全免,单独安排上等斋舍,並可隨我亲炙,或由书院最好的先生亲自指点!”
    “日后院试,乃至乡试,书院资源人脉,皆可为你所用!”
    “如何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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