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县衙,后院花厅。
    时间已入夜,冬日的寒气被厚实的门帘隔绝在外。
    炭火旺盛,花厅內暖意熏人,烛火通明。
   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,多以野味为主,显然是为了驱寒助兴。
    酒是窖藏多年陈酿,几杯下肚,便让人气血翻腾,额角见汗。
    黑水县县令腆著微凸的肚子,只穿著夹袄,满面红光。
    正举著酒杯,说得口沫横飞。
    “来来来,刘老板,李帮主,再满饮此杯!”
    “这次的事,多亏二位鼎力相助,上下打点,才能做得这般天衣无缝!”
    坐在他左手边的盐商掌柜,富態圆润,热得解开了领口扣子。
    闻言连忙举杯,“哪里哪里,还是县尊大人运筹帷幄……”
    “这蛟龙闹海之计,实在是高!”
    “既堵了悠悠眾口,又绝了后患,还能再向朝廷哭哭穷。”
    右手边那位身形精悍,脸上带疤的汉子,正是把控解州一段漕运的漕帮帮主。
    他脸上泛著酒后的赤红,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熏黄的牙齿。
    “要我说,还是那些泥腿子和穷酸小吏蠢!”
    “稍微弄点动静,一个个嚇得屁滚尿流,死了都算不到咱们头上!痛快!”
    “正是此理!”
    县令得意地一仰脖,干了杯中烈酒,一股热流直衝丹田,更觉畅快。
    “这年头,要想发財,就得胆子大,脑子活!”
    说到这,他似乎又有些担忧的开口。
    “不过,这蛟龙的事儿虽然坐实了。”
    “但日后朝廷要是真派来大军镇压,或是请来七八个小宗师,这……”
    闻言,那位盐商掌柜顿时笑了,他压低声音,脸上露出一丝狡黠。
    “大人,那还不简单?蛟龙嘛,那是会飞的!”
    “府尊大人会给咱们拖延时间……”
    “等咱们把盐田底下该清理的清理乾净,帐目该平的平掉……”
    “风声过去了,就说那恶蛟已被天威惊走,不就结了?”
    “到时候,盐田恢復生產,您照样是治理有功的能臣干吏……”
    “朝廷说不定还得嘉奖呢!”
    “高!实在是高!”县令抚掌大笑。
    他举起酒杯,“刘老板,高!”
    又看向那位漕帮帮主,“李帮主,硬!”
    两人也同时举杯,向著县令恭维道。
    “县令大人,又高又硬!”
    三人推杯换盏,气氛热烈。
    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银子和锦绣前程在向自己招手。
    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    厅角那盆炭火,渐渐有些黯淡下去。
    散发出的热量也开始减弱,一阵寒意悄然渗透进来。
    县令正说到兴头上,忽然觉得脚边有些发凉。
    他皱了皱眉,提高声音朝外喊道。
    “来人!添炭!这炭火都快熄了!”
    外面一片寂静,只有北风掠过屋檐的呼啸声,无人应答。
    他愣了愣,有些不悦,又喊了一声。
    “人都死哪去了?王二!添炭!”
    依旧只有风声。
    另外两人也觉出不对,放下酒杯,侧耳听了听。
    “咦?奇了怪了……”
    “刚才好像还听见外面有护卫巡逻的声音,怎么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了?”
    那位漕帮帮主是江湖出身,警觉性更高。
    他脸上的酒意瞬间消退几分。
    “不对劲!”
    一股莫名的不安,如同窗外渗入的寒气,吹得三人背脊有些发凉。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木质轴承转动的声音响起。
    大门被轻轻推开,一股凛冽的寒风,吹得烛火剧烈晃动。
    三人悚然一惊,齐齐转头望去。
    只见门口,静静地站著三个人。
    领头的是个青衫年轻人,他鼓著掌,迈过了门槛。
    目光扫过满桌狼藉的杯盘,最后落在三人脸上。
    “好兴致啊,几位。”
    陆宽的声音不高,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    “只是这庆功宴,是不是开得……有点早了。”
    三人的出现,如同一道惊雷,在花厅內炸开。
    县令等人脸上残留的酒意瞬间消散,隨即被惊恐取代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”
    县令最先反应过来,也是反应最大的那个。
    这里是他的县衙后院。
    是理论上戒备最森严的地方,这三个陌生人是怎么无声无息闯进来的?
    外面的护卫呢?僕从呢?!
    惊恐之后是暴怒,他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起身,朝著门外尖声大叫。
    “来人!快来人!有贼人闯入!人都死哪去了!”
    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庭院里迴荡,却没有激起任何回应。
    只有寒风卷著零星雪粒,从敞开的门扉吹入,更添几分死寂。
    漕帮帮主到底是刀头舔血的角色,虽惊不乱。
    他赴宴並未携带武器,此刻目光迅速一扫。
    猛地一脚踢翻身边的红木圆凳,单手抄起凳腿横在身前。
    “朋友,哪条道上的?报上名来!”
    相比他们两人,盐商是最油滑的一个。
    他脸上的肥肉颤抖了一下,脚下已不著痕跡地向后挪了半步。
    眼神惊慌地乱转,不是在看对手。
    而是在寻找可躲藏地方,或者退路。
    陆宽对他们的反应置若罔闻。
    “我是来打劫的。”
    “把你们的家底,全都交出来。”
    这句话一出口,花厅里静了一瞬。
    隨即,县令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。
    他脸上的惊恐被一种荒诞的怒笑取代。
    “打劫?哈哈哈!小贼,你还真是胆大包天!打劫朝廷命官?”
    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本官看你不是喝高了,就是得了失心疯!”
    他一边厉声喝骂,一边不死心地再次朝外嘶喊。
    “来人!快来人啊!將这伙胆大包天的狂徒给我拿下!”
    声音在寒夜里传出老远,依旧只有风声回应。
    好半天没有回应。
    县令脸上的怒笑渐渐僵住了,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。
    他终於意识到情况可能比想像中更糟。
    玲儿在一旁看得有趣,忍不住叉起腰,脆生生地开口。
    “那个狗官,別嚎啦!”
    “你的那些属下,已经被姑奶奶哄睡著了,没人能来救你了!”
    三人闻言,瞳孔骤然收缩。
    盐商双腿一软,差点瘫坐下去。
    就连那位漕帮帮主,握著木凳的手也更紧了几分。
    玲儿说完,又转头看向陆宽。
    眨巴著大眼睛,用一副“我很懂行”的语气建议道。
    “少爷,跟他们废什么话,不如就像上次对付那对赵家父子一样……”
    “给他们下点药,扒光了衣服,然后丟到外面最热闹的街口去……”
    “让全城百姓都看看他们三人丑態百出的样子!”
    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,忍不住发出“桀桀桀”的笑声。
    小丫头觉得自己坏透了。
    或许,在她的认知里,人再坏,也不过如此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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