腹背遇敌,身受重创,却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    换了平日,这些亡命之徒定会一不做二不休,抄起傢伙不管不顾地招呼过去。可矮个军士饶是不易——剧痛之下,他竟还能按捺住本能。
    没有凭依反应。
    他丟下手中单刀——动作乾脆,不带犹豫——然后从右侧探身,闪到李徽寧身前。
    左腿屈膝,蹬在李徽寧胸口。
    借力,再探。
    接地后一个骨碌,像只受惊的穿山甲,转瞬间就把距离拉远到丈许开外。
    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    矮个军士临危爆发的力气极大。李徽寧背上两道刀伤皆深可见骨,本就动弹不得,此刻被这一蹬,整个人向后飞去——
    “嘭!”
    撞在一团毛茸茸、温热的物事上。
    然后弹落在地。
    落地动静太大,震得地面泥浆四溅。那两只小棕熊侧身鱼跃避开,皱著鼻子,朝李徽寧露出了细小的獠牙。
    “呜呜……”
    低鸣声带著警告。
    李徽寧心知不妙,忍著剧痛,微颤颤地抬起头。
    然后,他看见了。
    倒抽一口凉气。
    暮色渐薄。
    禿山在上,谷中寸草不生。晨光从山巔漏下,给山谷镀上一层诡异的青灰色。山壁在视线里扭曲、变形,彷佛活了过来,被无形大力拉扯著,由远及近地向李徽寧压逼过来。
    景物不断被压缩、拉近。
    到最后,变成一头巨兽。
    一头两米来高的巨型棕熊。
    它就站在李徽寧面前,相距不过五尺,凶巴巴地盯著他。那畜牲的瞳孔泛著妖异的黄色光泽,像两枚流动的琉璃珠子,在晨光里明明灭灭。
    棕熊口中呵出白气。
    热烘烘的,带著腥臊,都喷在李徽寧脸上。
    奇怪的是,如此骇人巨兽在前,李徽寧却並不害怕,脑中回想的,只有那矮个军士口暴喝出的那个“遁!”字。他脑海中一片混乱,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理解方才目击的如此超自然的力量,而这种浑浊,朴厚天成的混乱感,又仿佛在哪里感受过。
    “玄土藏型”李徽寧喃喃自语,“乾坤借甲,遁!”
    他突然暴喝一声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抓起地上的单刀,挣扎著想要挥出去。
    动作很慢,很笨拙。
    棕熊左掌轻挥。
    像赶苍蝇。
    “鐺!”
    刀脱手飞出,掉在几步外。李徽寧整个人被扫到一旁,滚了两圈才停下,背上伤口崩裂,鲜血再次涌出。
    说来也怪。
    李徽寧感觉自己方才身体,相对棕熊,发生了些轻微的位移。
    棕熊轻蔑地晃晃颈上鬃毛,並不伤害李徽寧。它只是低吼一声——声音低沉,像闷雷滚过山谷——然后一步一步,朝矮个军士走去。
    步伐沉稳,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。
    项擎也看出了名堂,他手心沁汗,盯著那步步逼近的棕熊,又看看矮个军士,最后冲矮个军士低声示警:
    “还不快跑!”
    话一出口,他就知道说了废话。
    哪有那么容易?
    时为寅时。
    天地將接,阴阳交替,正是生气最重的时候。这谷地聚气藏风,此时此地的棕熊,兽性被天地之气激发,凌厉得像出鞘的刀子。
    更麻烦的是——矮个军士刚才遁走时用的身法。
    项擎虽不懂奇门遁甲,但他习武多年,对“气”的流动有本能感应。矮个军士那一滚一探,分明是借了地气,遁入了某个“门”。
    惊门。
    此门八卦属兑,五行属金,对应卦象却是象徵山岳与静止的艮卦。金藏於山,其性肃杀而诡秘,正是隱匿逃遁的上选。
    山为静止,为困顿。
    可他没想到,这山谷寅时正是“艮”气最盛之时。一日之中,寅虎当令,少阳之气初升,万物將动未动,正是天地间“艮止”之意最为浓郁厚重的时刻!
    他这惊门遁法,引动的兑金之气非但未能“破山而出”,反而像一滴水落入海绵,瞬间被磅礴无边的“艮山”之气吸附、吞没、同化。
    遁入惊门,等於把自己困在了山里。
    现在,他被棕熊的兽性所“噬”。
    不是物理上的吞噬。
    是气息上的压制——棕熊那原始的、狂暴的野性气息,与山谷的“艮”气共鸣,形成了一种无形的牢笼。
    他动不了。
    项擎看见矮个军士半跪在地上,双腿肌肉紧绷,青筋暴起,可就是站不起来。像有无数双手从地里伸出,死死抓著他的脚踝。
    棕熊已经走到他面前。
    一人一熊,相距不过半尺。
    矮个军士抬起头,双眼直勾勾地盯著棕熊。晨光从熊的背后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巨大的阴影。可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……某种近乎疯狂的平静。
    四目相接。
    时间凝固了一瞬。
    然后,矮个军士脸上,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    很淡,很快,像水面泛起的涟漪,转瞬即逝。
    接著,他腹中翻滚,喉咙里发出“咕嚕”的声响。一股恶气衝口而出——
    “嗝。”
    不是普通的打嗝。
    那声音低沉、浑浊,带著某种腐臭的味道。一团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息从他嘴里喷出来,正喷在棕熊脸上。
    那是……尸气。
    项擎瞳孔骤缩。他在战场上闻过这种味道——死人堆里,尸体开始腐败时散发的气息。
    这矮个军士练的是什么邪功?!
    棕熊显然厌恶这种气味。
    它鼻翼抽动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,右爪扬起——
    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隨意。
    像拍苍蝇。
    “噗嗤。”
    爪尖划过喉咙。
    很轻,很快。
    然后,血喷出来。
    不是喷溅,是涌——像决堤的洪水,从喉咙的裂口里汹涌而出。矮个军士双手死死捂住伤口,可血从指缝里往外冒,根本捂不住。
    他倒在泥泞里,翻滚,抽搐。
    喉咙被血呛住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。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更多的血泡,从嘴角、鼻孔里涌出来。
    他想说什么,可只能发出破碎的、含混的音节。
    最后连音节都没了,只剩下一声声濒死的、拉风箱般的喘息。
    棕熊並不喜食腐肉。
    它舔舔嘴角——那里沾了点血——然后弃了地上那滩逐渐冷却的血肉,转向不远处呆若木鸡站著的另外三个太平军士。
    踱步过去。
    不紧不慢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变故再生。
    本来躲在大棕熊身后的三只小熊此时趁机跳出重围,摇摇晃晃地窜到李徽寧身前,和原本拖拽矮个军士的那两只小熊撞在一起。
    五只小畜牲顿时闹成一团。
    撕咬,扑打,翻滚,发出“嗷嗷”的清脆叫声。山谷里一时间全是这种稚嫩而喧闹的声响,冲淡了血腥味,也冲淡了死亡的压抑。
    棕熊还没走几步,听到娃儿们的叫唤,竟像人一般回过头去。
    它眼神里的凶戾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温柔。
    望著那五只打闹的小熊,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“呜呜”声,像是在安抚,又像是在责备。
    然后,它止住了脚步。
    项擎的心神被棕熊的兽性和矮个军士的彪悍所夺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,连呼吸都忘了。
    此刻回神,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    凉颼颼的,贴著皮肉。
    他茫然四顾——三名太平军士还在不远处呆呆地站著,一动不动,像三尊泥塑。
    人命关天。
    项擎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。他闭目凝神片刻——其实也就两三个呼吸的时间——然后纵身跃起,落到那三人身前。
    “啪!啪!啪!”
    一人一记耳光。
    清脆响亮,在山谷里迴荡。
    三名军士被摑醒,先是茫然,然后惊恐。他们面面相覷,脸色煞白如纸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    “快跑!”项擎急道,“不要命了?!”
    军士们略为犹疑。
    他们看看地上的尸体,看看不远处的棕熊,又看看项擎。
    最后,居中一人——眉目清秀,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——咬咬牙,向项擎一拱手。
    动作很正式,像是江湖人行的礼。
    然后他將手中鬼头刀倒插在地——刀尖入土三寸,刀身微微颤抖——头也不回地转身,朝山谷外飞奔而去。
    另外两人见状,也顿足拱手,弃刀隨行。
    只有那个衰老军士,动作迟缓。
    他催谷过度,此刻有若风中残烛。一瘸一拐地走著,双腿不能同时离地,每迈一步都摇摇晃晃,腰板也已直不起来。
    太平军士伤的伤,死的死,逃的逃。
    这会儿谷中站著的,只剩下项擎、李徽寧、小护士三人。
    李徽寧躺著,背上伤口还在渗血。
    唯独项擎一人站著。
    他挺直脊樑,几乎有棕熊的一半高——虽然气势上矮了不止一头。
    东方泛白。
    晨光越来越亮,驱散了山谷里的阴影,也驱散了那层诡异的氛围。棕熊瞳孔中妖异的黄气慢慢褪散,最后变成普通的、温润的棕色。
    它扭头,瞅瞅那五只打闹的熊崽子,又瞅瞅项擎。
    然后抬起左掌,在頦上囫圇抹了几下——把爪子上残留的血污擦掉,动作笨拙得像人在擦嘴。
    做完这些,它慵懒地衝著项擎咆哮一声:
    “吼——”
    声音不大,更像是在打呵欠。
    项擎瞳孔放大。
    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高声吶喊:“祖宗显灵——!!!”
    他会意。
    连忙盘膝坐下——动作很快,甚至有些狼狈——让自己比棕熊矮上一大半。然后指著小棕熊,衝著棕熊诚惶诚恐地说:
    “您的孩子们都很安全,您自便!自便!”
    语无伦次。
    也不知棕熊是不是能通人语。它脑袋不住摇晃,一副得意模样,喉咙里发出“呼嚕呼嚕”的声音,像是在笑。
    然后它衝著熊崽子们“哧、哧”呵气,像是母亲在呼唤孩子。
    五只小熊立刻停下打闹,摇摇晃晃地聚拢过来。
    棕熊一摇一摆,大大方方地朝天女峰方向溜达过去。五只小熊跟在后面,排成一列,摇头晃脑,像一支滑稽的队伍。
    渐行渐远。
    最后消失在晨雾和山林的交界处。
    天色大亮。
    李徽寧躺在地上,喘了口长气,恍如隔世。
    脑海中一团乱麻——棕熊、死里逃生、还有背上火辣辣的疼痛——所有事情搅在一起,让他暂时无法理解这一晚上的折腾。
    意兴阑珊。
    累,太累了。
    不只是身体,还有心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小护士突然放声大哭起来。
    不是啜泣,是嚎啕大哭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啪嗒啪嗒往下掉,混著脸上的泥污,衝出一道道沟壑。
    她一边哭,一边嘰哩哇啦地说著什么,声音嘶哑,带著浓重的哭腔。
    项擎本来还在盘膝坐著——他怕棕熊没走远,不敢造次——耳中听到小护士“阿牛、阿牛”的哭声,心下老大不耐烦。
    “她说什么呢?”他没好气地问李徽寧。
    李徽寧累得够呛。背上伤口虽然包扎了,可失血过多,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,看上去瘦了一圈。
    他有气无力地答道:“她说……好多死人,她害怕……”
    项擎等了老半天,就等来这么一句话,心下老大不乐意。他想找个由头把气发在小护士身上,可一抬头,却望见雾气繚绕的天女峰。
    晨光中,那座山峰圣洁而神秘,仿佛昨夜的一切血腥与疯狂,都与它无关。
    项擎忽然觉得,有些事,或许真的不该深究。
    项擎不再多说,自顾自地背起李徽寧——动作很小心,避开伤口——然后顺著来时的路,朝山谷外走去。
    小护士整了整一头散乱的长髮,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。她脸上泪痕未乾,可神情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模样——怯生生的,带著点好奇,一点儿都不像刚刚嚎啕大哭过的人。
    一行三人一瘸一拐,挪到祖山山麓时,已是辰时。
    阳光普照,驱散了晨雾,也驱散了昨夜的血腥。山林恢復了平日的寧静,鸟鸣声声,溪水潺潺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    只有当他们走近驛站时,才看到那触目惊心的景象——
    客栈被毁得不成样子。
    整个二楼外墙几乎全塌了,砖石瓦砾散落一地,窗户破碎,门板碎裂。更可怕的是,黑衣人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掛在各处——有的掛在窗框上,有的倒在门槛边,有的半截身子埋在瓦砾下。血跡已经乾涸,变成暗褐色,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    李徽寧远远看见,心中一紧。
    他忧心水师一眾安危,刚到山脚,就催促项擎放下自己:“你先去看看……其他人怎么样了。”
    项擎点头,放下李徽寧,一路疾跑过去。
    来到客栈前厅,他愣住了。
    想像中的惨状並未出现。
    水师一眾——四个练勇、医官、支应官、夫役——居然一个不少,都聚在马栏边。栏內的乾草被搬了出来,铺在地上当褥子,几个人或坐或臥,虽然身上带伤,但都还活著。
    更让项擎惊讶的是,陆函也在。
    他的担架被毁了,此刻正躺在“悦宾楼”那块金字牌匾上——牌匾从门上掉下来,恰好成了个平整的床。陆函闭著眼睛,脸色苍白,但胸口还有起伏。
    “项千总!”
    一个练勇看见项擎,惊喜地喊出声。
    眾人纷纷转头,见是项擎,都兴高采烈地迎了出来。医官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,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:
    “您可算回来了!我们都担心……”
    “你们没事?”项擎打断他,声音有些发颤。
    “没事,没事!”医官连声道,“多亏了这四个弟兄——都是好样的!”
    原来,刘步蟾亲自筛选的这四个二等练勇,果然不是泛泛之辈。
    昨夜太平军大部队去追项擎等人,只留下十余人围攻驛站。四个练勇虽然人少,但都荷枪实弹,又占了地利,竟硬生生守住了。一场激战,自己人伤了三个,可把医官、支应官、夫役都护住了,一个没死。
    项擎听罢,心花怒放。
    他挨个拍著练勇的肩膀,声音激动:“好!好!每个人都要记上一功!回旅顺我亲自给你们请赏!”
    正说著,陆函醒了过来。
    他听见项擎说“记功”,挣扎著爬起身——只剩一条胳膊,动作笨拙而艰难。但他脸上却带著笑:
    “千总……早餐……张罗了没?”
    项擎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。
    客栈虽已寥落不堪,可伙房居然还能用。支应官带著两个夫役进去捣鼓了半天,端出几碗热腾腾的小米粥——有些夹生,有些糊了,但热乎,能填肚子。
    项擎囫圇吞枣地吃了几碗,胃里有了东西,总算来了些精神。
    他坐在门槛上,看著眼前这满目疮痍的景象,忽然有些恍惚。
    “昨天还是风风光光的,”他心想,“怎么一夜之间……就成这样了呢?”
    一张脸不自觉地垂搭下来。
    “怎么愁眉苦脸的?”
    李徽寧的声音传来。他趴在项擎身边——背上伤口敷好了药,包扎妥善,虽然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好了些。
    “咱们这可是上京,”李徽寧笑嘻嘻地说,“应该高兴才对。”
    项擎看了他一眼,鼻中“哼”了一声。
    “你说,”项擎换了个话题,“咱们是继续走呢,还是回去再带点儿人?”
    李徽寧打了个喷嚏——牵动背上伤口,疼得他呲牙咧嘴。
    “枪也没子弹了,”他缓过劲来,说道,“万一再来一波……肯定得回去一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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