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路
    昨日的消息像风、像雨,又像春日里漫过堤岸的潮水,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荣寧二府的每一道门槛。
    府案首意味著府试第一?
    不,意味著只要院试正常参加,不犯忌讳,都能获得一个秀才名额。
    还有,以及拥有一位知府的恩师。
    这两层意思,在府里那些眼明心亮的人心里转了几转,便品出了截然不同的分量。
    头一层是朝廷给读书人的体面,没什么稀奇。
    可第二层,才是真正让人咂摸出滋味的地方。
    知府做恩师。
    这是科场上不成文的规矩:取中的案首,便算是主考官的门生,日后见了面要执弟子礼,逢年过节要递帖子拜望。
    可搁在顺天府这位张知府身上,便不一样了。
    张允明在顺天府做了九年知府。
    九年,足够把一任知府熬成顺天府的活地脉。
    京畿二十余县的县令,有一半是他多年下属,便是六部那些年轻的主事、员外郎,也有不少是他当年取中的童生,逢年过节少不得一份请帖贺礼。
    这样的人做恩师,意味著什么?
    意味著贾璟日后但凡踏进官场,头顶便多了一把撑开的伞。
    王熙凤歪在榻上,听平儿把这两层意思掰开揉碎了讲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你是说,璟哥儿往后,就算张府尊的人了?”
    平儿点点头:“按科场的规矩便是如此,日后璟大爷见了张府尊,要称座师”,张府尊家有喜丧事要递帖子,往后璟大爷若在顺天府地面上有什么事,递个名帖便能进门。”
    王熙凤听完,慢慢坐直了身子:“我的乖乖,这小子瞅著真是要成气候了——
    ——那小子人呢?”
    平儿笑道:“刚门房来说过了,璟大爷今日一早就拎著礼物出门了,想来————是拜会张府尊去了。”
    张府。
    递了门房名帖后,贾璟没等一会儿就被管家领进了书房。
    书房不大,陈设也简朴,靠墙一排书柜,案上堆著几摞卷宗,笔墨纸砚都是寻常物件,唯有窗前一盆兰花养得精神,叶片油绿,正开著三五朵素白的花。
    张允明坐在案后,正提笔写著什么,见贾璟进来,只抬眼看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。
    “坐,等一会儿。”
    贾璟依言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,背脊挺直,双手搁在膝上,目光垂著,並不四下张望。
    屋里很静,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    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,张允明搁下笔,將那页纸晾了晾,这才抬起头,目光落在贾璟身上。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    十二岁的少年,坐得端正,眉眼清朗,气度沉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。
    张充明微微頷首,捧起茶盏,开口第一句却是:“你想好日后走哪条路了吗?“
    说著也不解释,只默默观察贾璟的神色。
    只见贾璟思索了一瞬,便答道:“走恩师教我走的路。”
    张允明捧腹大笑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,连手里的茶盏都晃了晃,险些泼出茶水来。
    “哈————你小子,不是个死读书的,是个能为官的材料。”
    笑够了,把茶盏往案上一搁,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,也带著几分满意。
    方才那话他没说透,就是想看看贾璟是否知晓自身的处境。
    因为贾璟与別的读书人不一样。
    他出身贾家,而贾家————属勛贵。
    这是和寻常文官不一样的路子,也註定了他无法彻底融入文官这个大集体之中。
    贾家是武勛起家,是跟著太祖打天下的旧部,虽然后来也读书、也科举、也出过几个文官,可在那些清流眼里,终究是“將门之后”,是“武夫之家”。
    这种出身,在科场上没什么,文章写得好照样中举中进士。
    可一旦入了官场,就不一样了。
    贾璟要想在官场里站稳,就得先认清这一点。
    张允明方才那话,就是在试探,结果这孩子答得妙。
    “走恩师教我走的路。”
    这话听起来像是奉承,可细想之下,却透著几分通透。
    张允明笑完之后,看著贾璟的目光里,多了几分欣赏。
    但他还是起了几分玩笑的心思,捧起茶盏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,然后抬眼看向贾璟。
    “那我不教你,你怎么办?”
    是求他教?还是说“那我就自己走”?
    若是求,就显得没骨气;若说“自己走”,又显得轻狂了些。
    贾璟沉默了一瞬。
    这一瞬很短,短到张允明还没来得及把茶盏放下,贾璟已经开口了。
    “那学生就自己走。”
    张允明眉梢微微一挑。
    贾璟继续道:“但走之前,学生会把恩师今日教诲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。
    恩师教了学生什么,学生就带著什么走,恩师没教的,学生自己慢慢摸索。
    摸索对了,是恩师的指点起了作用;摸索错了,是学生自己悟性不够,自然也怪不得恩师。”
    说著抬起头,迎上张允明的目光,神情坦然。
    “等学生走出一段路,再回头来拜望恩师,请恩师看看学生走对了没有,若走错了,请恩师再指点学生往哪边拐。”
    张允明听完,愣了一瞬,把茶盏搁下,目光落在贾璟脸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
    “你今年真十二岁?”
    贾璟垂首:“是。”
    张允明顿了顿,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:“就冲你这几句话,为师今日就把话说明白些。”
    贾璟抬起头,认真听著。
    “你出身勛贵,这是你的根,你改不掉,也不要想著改,你越改那些文官反而越会看轻你。”
    “况且————勛贵一脉也有好处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张允明也直接把话言明:“你可知当官什么最重要?”
    贾璟神色郑重,认真受教。
    “站队。”
    张允明盯著贾璟,手指轻轻扣在桌子上。
    “队站好了,你躺在家里也能升官,没站好,你每日用功也会遭到贬斥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刺耳。
    贾璟沉默了一瞬。
    他想起前世老师讲过的那些歷史————多少才高八斗的人,因为站错了队,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;多少庸碌无能的人,因为站对了队,平步青云、位极人臣。
    这话不好听,却是实话。
    “学生明白。”
    贾璟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。
    张允明看著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,眼里闪过一丝玩味。
    “明白,你真明白?”
    贾璟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    张允明缓缓道:“为师问你,勛贵们在朝堂上,站在哪一边?”
    “自然是陛下。”
    张允明笑著摇头:“两年前,先帝驾崩,恭王即位,也即是当今陛下。”
    贾璟点了点头,这事他知道。
    可张允明下一句,却让他心头微微一跳。
    “而后,你们勛贵一脉,就风云变幻了。”
    “有人被夺了爵,有人升了官————比如王家的王子腾。”
    “大家都忠於陛下,为什么各家境遇不同?”
    不等贾璟回答,便继续答道:“因为当先帝驾崩的时候,有人早已忠於现在的陛下,有人还没来得及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两年前,也即是贾璟来到荣国府的那一年。
    先帝未立太子而骤然驾崩,天灾四起,流民泛滥。
    张允明负手立於窗前,背对著贾璟,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讲述一件早已尘封的旧事。
    贾璟神色恍惚,从张允明的三言两语中知晓了当初的事。
    先帝在位极久,久到他膝下的八位皇子,大多都病死在他前面。
    久到那些最初被朝臣勛贵们押注的储君人选,一个接一个地出殯、入葬、上諡號,变成宗人府玉牒里一行冰冷的记载。
    久到活到先帝驾崩那年的皇子只剩下一个,而跟在后面的王家自然就贏了。
    不是最贤的,不是最长的,也不是最得宠的————只是最能熬的。
    恭王贏了。
    贏得轻轻鬆鬆,毫无波折。
    没有宫变,没有血战,没有两军对垒,只有一道顺理成章的遗詔,和满朝文武的俯首称臣。
    至於那些遭到贬斥的勛贵,原因也简单。
    他们之前选择的,是別的皇子。
    那些皇子死得太早,早到他们还没来得及改换门庭,就已经没了主子。
    人死了,帐还留著。
    新帝登基,翻出当年的旧档,一笔一笔地算。
    站对了的,升官发財。
    站错了的,夺爵抄家。
    贾家当初没站队,所以未升未降。
    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吗?”
    张允明目光悠悠,看向不解的贾璟。
    “你太年轻,这是你的优势。”
    “这算什么优势?”
    “能活得久。”
    三个字,轻飘飘的。
    张允明回忆起这几十年的风云变化,略一嘆气。
    “我见过太多人了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,几分复杂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疲惫。
    “三十年前,我刚入仕的时候,同期有十几个人,有的比我聪明,有的比我肯干,有的出身比我好,有的靠山比我硬。
    那时候看他们,个个都是要飞黄腾达的料。”
    “可三十年过去,你猜还剩几个?”
    “只剩我一个,因为他们年纪都比我大。”
    贾璟从张府回到荣国府的时候,脑海里还回忆著张允明交代他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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