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双方对峙的时候,呼延云脸色阴沉。
    她带的人看似护卫,实际上也在靠近壶衍鞮。
    製糖產业利润极大,这或许是日逐王部落今后壮大的根源。
    所以,她不容有失。
    须卜陀脸色变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    许久,壶衍鞮忽然笑了。
    他推开面前的酒碗,起身,走到那劣质糖块前,拾起一块,放入口中咀嚼。
    苦涩在舌尖化开。
    壶衍鞮吐掉糖渣,拍了拍手:“霍先生……好口才,好胆识。”
    霍平不答,只是看著他。
    壶衍鞮开口,声音穿透夜风:“你说得有理。杀你,確会断帝国財路。但今日你当眾抗命、伤我亲卫,若就此放过,我左谷蠡王的威严何存?匈奴的规矩何存?”
    霍平看他,脸上血污未擦,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:“那左谷蠡王欲如何?”
    “简单。”
    壶衍鞮马鞭指向那群瑟缩的汉商,“用他们的命,换你的忠心。你亲手將他们绑回桩上,一人一刀,见血即可。之后,你我还是合作。”
    这是诛心之策。
    不仅要霍平屈服,更要他亲手玷污自己的底线,从此再无法以“道义”自持,只能沦为匈奴爪牙。
    跪地的汉商中响起压抑的抽泣。
    那名女扮男装的少女抬头看向霍平,眼中儘是绝望。
    霍平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笑声很低,却带著一种让壶衍鞮皱眉的讥誚。
    他缓缓道:“霍某虽非聪明绝顶,但也……不是傻子。”
    “哦?”
    “我若今日为求生而屠戮同胞,便是自绝於汉,从此只能死心塌地为匈奴所用。届时,我的命、我的手艺……乃至我最后一点价值,都將被大王攥在掌心,予取予求。”
    霍平摇头,“这等交易,太亏。”
    壶衍鞮眯起眼:“那你想如何?”
    “放他们走。”
    霍平指向汉商,“作为交换,楼兰庆典之后,我將完整製糖秘方,献於匈奴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满场皆惊。
    壶衍鞮却並未喜形於色,反而更显警惕:“庆典之后?为何不是现在?”
    “因为现在给了,你转身就会杀我灭口。”
    霍平坦然,“唯有庆典之后,诸国使节仍在,匈奴需维繫『信诺』之名,我才能有一线生机。况且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“庆典上还需我的糖与酒撑场面,匈奴此刻,也需要我活著產出货物。”
    句句算计,步步为营。
    壶衍鞮盯著他,夜风呼啸,吹得篝火明灭不定,將他瘦削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    许久,他忽然冷笑:“霍平,你太会算计,也太不给我留顏面。今日若就这样应了你,我左谷蠡王的脸,往哪儿搁?”
    他需要台阶,更需要一个能向部下、向各方势力交代的“惩罚”。
    霍平懂了。
    他不再说话,转身走向最近的那堆篝火。
    火焰已烧至尾声,但中心仍堆积著厚厚一层炽红的炭块,隔著数步便能感到灼面热浪。
    眾人不知他要做什么,只见他脱下沾染血污的外袍,露出里面单薄的麻布中衣。
    然后,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。
    他蹲下身,伸出双手,直接插入了那堆炽红的炭火之中!
    “嗤——”
    皮肉灼焦的声响伴隨著白烟升起。
    一股混合著焦糊与血腥的气味瞬间瀰漫。
    呼延云、须卜陀等人,都露出了震惊之色。
    霍平面容扭曲,冷汗瞬间浸透衣衫。
    但他双手在炭火中並未停顿,而是急速翻找,捧起一大捧最红、最烫的炭块,转身快步走向宴席主位旁尚未撤下的酒案。
    那里有一壶未开封的新酒,装在铜壶中。
    霍平將炽红的炭块堆在铜壶下,双手就那样按在炭上,以血肉之躯为薪,灼烧著壶底!
    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,只死死盯著铜壶。
    壶中酒液开始升温,冒出细细的白气。
    酒香混合著焦肉的气味,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氛围。
    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    匈奴武士忘了呼吸,楼兰贵族掩口战慄,就连壶衍鞮,也瞳孔骤缩,握著马鞭的手指节微微颤抖。
    这是自残,更是最极致的示威!
    一个人能对自己狠到如此地步,那他还有什么不敢做?不能做?
    铜壶里面酒液温度上升。
    霍平双手已焦黑一片,炭火似乎嵌入皮肉,但他竟还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惨澹的笑容:“大王……要顏面,霍某……给。”
    他用颤抖的双臂夹起铜壶,將温好的酒液倒入一只银碗。
    酒液蒸腾著白雾,在篝火光芒下格外刺目。
    霍平以残破的双腕夹著银碗,一步步走向壶衍鞮。
    每一步,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足跡。
    他走到壶衍鞮面前,高举银碗:“此酒……以炭火温之,以血肉为薪。敬左谷蠡王……愿今日之事,就此揭过。”
    壶衍鞮看著那碗蒸腾热气的酒,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神深处,掠过一丝极罕见的……忌惮。
    他浑身汗毛竖起,仿佛野兽碰到了最恐怖的天敌。
    狠人他见过。
    但对自己狠到如此地步,且每一步都算计到极点的人,他第一次见。
    霍平赌对了。
    壶衍鞮要的“顏面”,不是简单的屈服,而是一种足以震慑全场的“惩罚”。
    现在,霍平双手尽废,製糖酿酒都必须借他人之手,这惩罚足够重,重到壶衍鞮可以就此下台。
    至於秘方——人都废了,秘方还能藏多久?
    良久,壶衍鞮接过银碗。
    碗壁温热,酒气冲鼻。
    他仰头,將滚烫的酒液一饮而尽。
    烈酒灼喉,仿佛饮下的是岩浆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壶衍鞮放下碗,声音沙哑,“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这些汉商,我全部释放,他们可以在夏都逗留。五日后,我要的货,一斤不能少。”
    壶衍鞮说完之后,转身就离开了。
    哪怕霍平用燃烧木柴指著他的时候,他都没有感受到心悸。
    就在刚刚,壶衍鞮竟然连霍平的眼神都不敢对视。
    “快!找医匠!”
    壶衍鞮带人离开,须卜陀赶忙在旁边喊道。
    那些汉商们纷纷跪在地上,朝他叩首,泪流满面。
    霍平脸色未变,他冷静地让须卜陀安顿好汉商。
    篝火的光芒將他身形勾勒出了金边,呼延云也不禁拉开了和他的距离。
    这个人,简直不像人。

章节目录

汉武帝冒牌宠臣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汉武帝冒牌宠臣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