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老钟,又是老钟!
    “禪宗祖庭”少林寺,始建於北魏太和十九年,號称天下第一名剎。
    但是在1980年这个时间点,少林寺已经是一棵朽木。
    建国前,这里被石友三焚毁,大火在嵩山连烧了四十天,少林寺藏经阁的经书与拳谱付之一炬,建筑也都成了灰烬。
    到如今,只剩下眼前的少林寺山门还依稀保持著最后的尊严,也成了僧人们唯一的居所。
    七月的热风呼啸而过,稀疏的树木叶片簌簌作响,张新言擦了擦头上的汗。
    自从去年拍完《白髮魔女传》之后,张新言一直忙碌到春季,才把片子彻底製作完成。
    他本来接著想拍《黄河大侠》,哪知公司不许,一定要把那部烂尾的《少林寺》重新拍完。
    张新言想想当初钟山的建议,此时也不再犹豫,於脆全身心投入到了《少林寺》的筹备当中。
    只是没想到,今天第一次来堪景,少林寺就给自己来了一点小小的文化震撼。
    回头看看身边几人,他摆了摆手,“进去看看吧。”
    山门之內,处处是残破的巨石、荒芜野草。
    张新言跟著这个叫做“刘应成”的嚮导走到“天王殿”后面,古老的钟楼如今只留下一个地基。
    旁边锈跡斑斑的大钟顶上缺了一大块,成了狮吼功里的大喇叭。
    只有远处残破的的经幢和塔林静静地佇立在歷史的沧桑里,还能证明这里曾经的辉煌。
    看完寺院,张新言一言不发地往外走。
    出了山门,眼看接人的车辆还没来,刘应成主动请缨去找车子。
    几人乾脆找了一处树荫,坐下休息。
    张新言穷极无聊,偏头问一旁正在擦汗的薛后。
    “最近有什么好东西没有?”
    “大佬,你早晨才问过啊!”
    薛后一摊手,“最近忙得跟狗一样,腿都走细了,哪有功夫去买什么《故事会》?”
    “而且要我说,这杂誌真系厕纸来的,上次读到《黄河大侠》真系烧高香啊!
    ”
    张新言闻言不再追问,扭头去问美术组长,“这里的山门总是要用的,掏点钱帮他们粉刷一下吧,其他寺院场景去哪里?”
    美术组长显然早有研究,张口答道:“台州国清寺、杭州灵隱寺、济南灵岩寺,还有中岳庙、岳王庙,五台山也是备选。”
    张新言听著匯报,心头略略放鬆下来,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汽车轰鸣,中巴车带著巨大的扬尘摇晃著来到了跟前。
    车还没停稳,嚮导刘应成就跳下来,衝到张新言面前。
    “领导领导,您看!这是不是您要的那个?”
    张新言接过一看,正是七月號的《故事会》。
    不过他此时看完少林寺,有些心灰意懒,又想到薛后的评价,虽然接过了杂誌,却径直丟给了一旁的薛后。
    “丟!又让我品屎?”
    薛后不满地嚷嚷了两句,跟在后面上了中巴车。
    下山的路並不好走,中巴车拉著眾人在土坑路上锻炼抗震能力,顛得张新言尾椎骨都疼了,才堪堪走完。
    到了公路上,张新言总算能安心的打个盹儿。
    哪知睡了还没有五分钟,他就被一双手摇晃起来。
    “淦!是老钟啊!又是老钟!”
    张新言一激灵,“老钟?钟山?”
    “系呀!你看!”
    张新言一把抢过薛后手里的《故事会》,“哪一页?页码?”
    “往后翻——”薛后指点著他找到了那篇《黄飞鸿》,“你看看吧!绝对不一般!”
    张新言瞅著上面的剪影图片,心里都是关德兴的模样。
    在1980年,如果你跟一个香江人提起黄飞鸿,大概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。
    就是一个德高望重、医术精湛、长得有些古板,一身功夫过硬的清朝老头。
    关德兴电影里的黄飞鸿,约等於“佛山蜘蛛侠”,是个热心市民、社区英雄o
    再加上关德兴本人履歷跟“黄飞鸿”高度相似,一身功夫不说,还开过“德兴药局”,为抗日战爭奔走,认捐飞机支援抗战,到后来连自己的斯蒂庞克都捐了。
    这样一个十分有魅力的粤剧名家、爱国豪侠,死后能被抬进庙里封神的存在,表演黄飞鸿,基本就是本色演出。
    再加上硬桥硬马的动作设计,以及高达七十多部的系列电影產量,关德兴已经成了“黄飞鸿”的代名词。
    不过眼下张新言看到的这个《黄飞鸿》故事,却与传统的“黄飞鸿”大相逕庭。
    首先年龄从老头变成了青年,故事也不再局限於街头巷尾、江湖殴斗,而是把人物放在了清末波澜壮阔的歷史大背景下。
    主要配角也没有局限於原本常见的梁宽、牙擦苏、猪肉荣,而是创造性地增加了留学西洋的十三姨这个角色。
    因此黄飞鸿还有了情感故事。
    这样大刀阔斧的调整,张新言一开始还觉得不能適应,等读完两万字,心中却已经大为震撼。
    从来没有人能够把一个老故事、老题材改得如此標新立异的同时,还做得到尽善尽美。
    手里这部《黄飞鸿》,其格局之大,时代思考之强,人物设计之优秀,硬生生把原本就闻名遐邇的黄飞鸿系列拔高了一个维度。
    怪不得敢说是一代宗师。
    张新言感慨万千地重新返回故事开头,看著標题下面的作者“老钟”两个字,连连摇头。
    薛后见状,直接嚷嚷起来。
    “哇,不是吧?这你都看不上?”
    “不!”
    张新言抬头看他,“我摇头不是因为故事不好,恰恰相反,故事太好了!我是觉得哪怕全香江最厉害的编剧、小说家,也搞不出来这样的东西!我们都输了!”
    他挥挥手里的《故事会》,“老钟就是老钟!他真有东西!”
    说罢,他叮嘱薛后,“我看这是连载的,盯紧点,每期都要!最好多买些!
    ”
    薛后自然点头答应。
    车出了嵩山地界,嚮导刘应成在路边下了车,临走的时候,他追问道,“张导演,你们以后再来,还用找我吗?”
    张新言隨口说道,“小兄弟人不错,以后有缘见!”
    刘应成笑笑下了车。
    看著中巴车带著捲起的黄土渐渐远去,刘应成回头望了一眼少室山的方向。
    “少林寺————以后得多来看看。”
    盛夏的蝉鸣尚未歇止,日历已悄然翻至八月。
    八月里,首都剧场总是一片忙碌的景象。
    虽是演出旺季,《天下第一楼》的场次却因酷暑调整了一些场次。
    加上《茶馆》访问团马上就要出发,中国话剧首次迈出国门,赴西欧交流,大伙都有些人心浮动。
    这段时间,演出团的成员们往往在剧场外集结,不是去红都服装店量体裁衣,便是赶往照相馆拍证件照,或去领事馆填表办签,一切行程都绕著“出国”二字打转。
    这天下午,钟山跟夏春、蓝田野从涉外经济学院走出来,同行的还有一大帮子《茶馆》演出团的成员。
    因公出国,首重国家形象,演出团成员们自然不敢怠慢。
    燕京人艺的演员们本就功底扎实,形体训练经年累月,往那儿一站,已是神采飞扬、仪態端方,反倒衬得礼仪老师有些无从下手。
    导致的结果就是,礼仪老师教起课来如同教授给副教授上课,节奏、速度快得飞起。
    这可害苦了钟山。
    作为全团有数的几个没有形体锻炼经验的人之一,又是最年轻的团员,钟山成了礼仪老师重点关注的对象,每次来都是单独出列训练。
    所幸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上课,钟山总算是解脱了。
    此时蓝田野正跟一旁的夏春討论著买东西的事儿。
    俩人聊著聊著,夏春扭头问钟山,“你怎么样,服装准备全了没有?”
    別看红都给定做了中山装、西服、大衣,但其他的东西还是需要自己买的。
    有了西服,还要配衬衫、皮鞋、领带、腰带,一样样都要准备个齐全。
    老演员们多少有些家底,像钟山这种小年轻自然只能赶紧去买。
    “甭提了!”钟山笑嘆,“星期天我跑遍半个燕京城,腿都快遛细了,总算置办齐全。”
    夏春点点头,越过蓝田野,望向另一边的宋银,“对了,礼品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夏春口中的礼品是出国交流中的重要一项。
    作为作为新中国第一支走出国门的话剧团队,出国搞文化交流工作,自然要讲究个礼尚往来。
    別看《茶馆》演出团只是个话剧团,到了西德、法国、英国,来现场观看的也会有许多政界经济界文化界的大人物。
    后台晤谈、互赠礼品在所难免。
    何况演出团一出去就是两个月,这期间要见多少人?像样、拿得出手的礼品至关重要。
    作为演出团的秘书长,美术处主任宋银此刻一脸愁容。
    “老蓝、老於写了一批字画,我又托院长找了几位书画名家画了几幅,除此之外————没了。”
    “没了?”
    夏春追问道,“不是给了礼品费吗?”
    宋银摇摇头,“一共才五百块钱,光是那七八幅名家字画就用去一半,又花了些钱搞装裱,剩下的不多。”
    旁边的蓝田野见状,乾脆说道,“实在不行,我们院里的职工再搞一批创作嘛,攒上几十张字画总够了吧?”
    “可那也不能全是字画呀!”宋银一摊手,“都一样,就显不出轻重档次了。”
    眾人一时默然。
    钟山却笑出声,“我说老宋同志,您是身在宝山而不自知啊!”
    “啊?”
    宋银一愣,“钟山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“您在人艺,做什么工作?”
    “搞美术啊!”
    “对呀!”
    钟山一拍手,“人艺建院28年,仓库里有多少美术道具、服装,难道挑不出能送的??”
    “你是说送————道具?”
    “对!”
    钟山笑道,“您不懂,老外啊,其实没什么文化,送给他们这些有形的东西,他们反而更喜欢!”
    这是钟山基於前世的经验之谈。
    “对於咱们中国人来说,给外国人送字画,其实就是一种自我文化的表达,但是老外哪懂唐诗宋词啊?
    “墨宝当然是好东西,不过对於普通老外来说,一件马褂,一把摺扇,一袋子茶叶,你只要告诉他,这是某某演员表演时的道具,他们也会非常高兴”
    “而且这些东西可以把玩、穿戴、品尝,体验上比字画丰富得多,也直接得多,您替老外想想,是不是这么个理?”
    一番话说得宋银茅塞顿开,可他仍有顾虑。
    “这些东西看起来恐怕有些陈旧吧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怕什么!”钟山笑道,“古董旧不旧?还不是好东西?”
    “真要担心不好看,您去荣宝斋批点锦盒,往里一放,那格调不就有了?”
    夏春闻言哈哈大笑,“钟山说得在理!老宋啊,我看就这么著吧。挑点服装、扇子、手把件,配点锦盒,这样一来,礼品费肯定就够了。”
    宋银心头大石落下,望向钟山的目光里满是激赏。
    怪不得能得院长青睞,这小子不仅剧本写得好,脑子也转得飞快!
    时间一点点过去,演出团的准备工作也日渐完善。
    八月底,《茶馆》电影终於完成了所有拍摄工作,转入了后期製作阶段。
    在蓝因海和梁秉鯤精心调整下,《高山下的花环》话剧剧本也终於出炉,在艺委会上高票通过,开始了紧张的排练,力图年底公演。
    到了九月初,《天下第一楼》以七十场演出正式收官。
    最后一场演出结束时,现场的掌声持续了半小时之久,无数已经看过的观眾——
    前来二刷、三刷,只为了见证这个属於话剧歷史上的光辉时刻。
    对於演员们来说,在首都剧场的表演结束,只是外出巡演的开始。
    凭藉著强大的戏剧感染力和影响力,《天下第一楼》演到八月份,就已经把接下来半年的巡演计划排满了,按夏春的话说,这一轮演出,至少要演一百五十场以上。
    如此高的首轮演出场次,在中国话剧史上堪称凤毛麟角。
    收官演出时,钟山並没有在现场谢幕,因为此时此刻,《茶馆》演出团已经在首都机场集结完毕,踏上了飞往法兰克福的飞机。
    《茶馆》欧洲巡迴演出,正式拉开帷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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