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用魔法打败魔法
    酒会永远少不了华尔兹。在奢华的酒店厅堂、璀璨的水晶吊灯下,音乐渐起,暖热的气氛隨之升腾,舞池中央陆续出现翩翩起舞的身影。
    人艺的演员出国前都受过交谊舞培训,此时与外国友人结对起舞,姿態从容、舞步嫻熟,引来阵阵掌声与欢呼。
    只是这份几热闹目前不属於钟山和夏春。
    看著对面的老外说了一句话,钟山就变了脸色,夏春感觉到有几分不妙。
    放下手里的香檳,他望著那人,又看看钟山,“他说什么?”
    钟山的眼睛並未离开对面的老外,“他说伦敦西区不欢迎我们这些黄皮肤的人。”
    所谓伦敦西区,就是全英国乃至全欧洲最知名的演出街区,无数话剧、歌剧、音乐剧在这里首演,並一步步扩大观眾,走向全世界。
    可以说,在整个西方世界里,伦敦西区是唯一能够跟百老匯並驾齐驱的文化名片。
    “凭什么?他说了算?他能代表谁?”
    夏春皱眉反问之余,还是秉持了老一辈戏剧人的学者气息。
    “你告诉他,我认为戏剧工作者应当是讲艺术的、是心怀世界的、是要用作品说话的!所有用皮肤、种族的尺子量別人,迟早要量到自己头上!”
    钟山的翻译就简单多了。
    "gofuckyourself。"
    一旁的夏春还在纳闷,“我这句话翻译过去那么短吗?”
    对面的人冷笑一声,灌下一大口酒,满脸鄙夷地看著钟山。
    “你们只不过是一群无知的东方佬,你们懂什么戏剧,学了一点西方戏剧的皮毛,反而要跑到伦敦西区卖弄,我告诉你,不列顛不欢迎你们这样的蠢猪!”
    “就你们那里,去年访问的矮个子小老头,还被那些不知所谓的媒体叫做什么东方莎士比亚”?我看应该叫卑鄙的东方小偷”才对!”
    “就你,还想让我滚,我看你们才应该滚!滚回老家去!”
    钟山鸟都不鸟他,直接偏头扬声喊道,“security!”
    站在角落的两个身穿西装的外国大汉走了过来。
    这是主办方给《茶馆》演出团配的本地安保,没想到刚上班第一天,竟然真派上用场了。
    俩人走过来,钟山指指对面的黑捲毛,“麻烦让他离开这个房间,他应该不是受邀宾客,他影响了我们的心情。”
    两个安保凑过去,一个伸手搭在男人的肩膀,另一个就要去控制他的酒杯。
    “別碰我!你们没资格碰我!”
    男人猛的甩开安保的手,暗红的葡萄酒液撒得到处都是,他的声音之大,甚至盖过了华尔兹的音乐,招来了酒会上不少人的侧目。
    正拉扯的功夫,酒店的负责人走了过来。
    “安德森先生?”他扭头看看男人,“发生甚么事了?”
    “你来得正好皮特,赶紧把这两个人丟到泰晤士河去!或者乾脆帮我报警,我要告他们偷窃!偷窃了我们的戏剧!”
    安德森伸手拽了拽被拨乱的衣服,脸上多了几分倨傲,“这两个黄皮猴子,还想撵我走呢!”
    皮特面色一下子僵住了。
    今天是什么局,他清楚得很,人家阿瑟·米勒招待的就是中国来的话剧团,现场甚至还有两国的外事人员在,怎么可能把人往外撑?
    可偏偏这个安德森也不是个好惹的主。
    这个傢伙是伦敦西街一位相当有名的编剧,虽然比不上最鼎鼎大名的那一些,但也是不少剧团的座上宾。
    本来这也没什么,可谁让他的父亲是两家歌剧院的股东、自己还持有一家剧场呢?
    所以如果用网际网路时代由夯到拉的评级体系,这个安德森在老伦敦大约可以评价为人上人。
    皮特瞅瞅钟山,又看看安德森手中的酒杯,乾笑著伸手搭上皮特的肩膀,试图解围。
    “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,我们应该喝酒、跳舞!谁也不需要带走谁!来吧安德森,让我们去那边喝一杯!顺便尝尝我珍藏的高希霸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安德森看著一脸恳求、好言相劝的皮特,冷哼一声,“看在美酒和雪茄的份上,好吧。”
    皮特如蒙大赦,伸手就要拉著安德森离开。
    哪知安德森依旧钉在那里纹丝不动,“最后还有几句话要送给你们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伸手指著钟山,喋喋不休。
    “你们那个什么下午茶餐厅的话剧,根本就是一堆烂木头,完全照抄古典戏剧结构,故事內容都是洗脑教育,没头没尾,毫无意义可言!这种过时的玩意儿居然还敢来伦敦西街演出,真可笑。”
    说罢,还朝一旁啐了一口,这才在皮特生拉硬拽下离开了房间。
    他走了,但是他的声音、话语和態度依旧在大厅里持续发酵。
    听见他这番言辞的可不止是钟山和夏春。
    不知何时,音乐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跳舞的人群也四散在周围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直接或间接地注视著这里。
    夏春直到此时才把搭在钟山身上的手鬆开。
    “你小子可真有劲儿啊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揉了揉手,“注意对外影响!我刚才真怕你上去就给他一拳。”
    这也是当初礼仪课上教授的內容之一,在外儘量不要发生矛盾衝突,有问题要通过对外部门交涉解决。
    钟山本来也没想动手,他是想站起来把垃圾话喷回去,只可惜没来得及。
    他看看夏春,摇摇头,“夏院长,也就是你没听到他说什么,你要是听懂了,估计就是我按著你了。”
    “不可能吧?”夏春皱起眉头,“你说说吧,我都六十多了,承受得住。”
    钟山乾脆把乾脆安德森对茶馆的评价一股脑翻译出来。
    此时周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,作为离得最近、唯一完整听完对方话语的人,钟山的翻译顿时让大家了解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    夏春听完,气得手直哆嗦,他甚至不敢置信,扭头看看已经走到跟前的英若成,“你找两个老外问问,真的是这样吗?”
    英若成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性,他扭头就开始核实情况。
    越核实,他面色愈发难看,最后沉著脸看看夏春,“钟山翻译的没错。”
    “他妈的!不行!我们中国话剧的瑰宝不能这么让人侮辱!”
    夏春腾地站起来,气得满面通红,找到一旁参会的领事开始痛陈利害。
    而钟山则找到了一直未发一言,面色若有所思的托比·罗伯森。
    “罗伯森先生,你认识那个安德森吗?他什么来头?”
    托比·罗伯森见状,也没隱瞒。
    “这个小子只是个二流编剧,倒是他父亲你们应该认识。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“这次演出经纪公司原来安排的剧场,就是他父亲的產业之一。就是因为时间调整取消掉的那个。”
    “就因为这个?”
    一旁的英若成有些不满,“我以为西方人最讲契约精神,经纪公司按照合同向他们支付了赔偿,他们也应该遵守合同。
    “再说了,就算他们有问题,也应该去找经纪公司,跟我们剧组有什么关係?”
    托比·罗伯森摇摇头。
    “不仅仅是这样,或许取消演出对於他们剧场在伦敦西街的地位还是有一些影响的————此外就是,这个安德森大约是热衷於先锋实验话剧的,对於《茶馆》
    这样的表现形式有自己的偏好。”
    “至於其他方面,我不便过多评论。”
    1980年,《茶馆》进入西方之际,也是西方戏剧尝试探索、突破的年代,外国的戏剧家们同样经歷著彷徨和徘徊。
    有些人从《茶馆》看到了现实主义作品的生命力,自然也有些人对此持相反观点。
    但作为中国和西欧的文化交流项目,文化界的主流声音自然不会太难听。
    而此时安德森的出言不逊,显然也暴露了一部分老伦敦正米字旗们的想法。
    你们中国人从我们这里学的话剧,区区几十年的歷史,也敢来班门弄斧、关公门前耍大刀?不好意思,一边儿玩泥巴去。
    钟山听著托比·罗伯森的解释,觉得他还是太婉转了。
    在他看来,这个安德森不仅仅是个搞歧视的天龙人,还將自己事业的不成功归因到《茶馆》这些“经典主义”的作品上。
    再加上父亲剧院蒙受损失这根导火索,这才是安德森选择在这个欢迎酒会上闹事的原因。
    不过安德森也不是傻子,知道这里有两国的外事人员、知名剧作家在,根本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,只是撂下狠话就走,过过嘴癮,这样一来就有很大概率不被惩罚。
    果不其然,隨后两天里,虽然夏春一直找外事部门交涉,希望他们让安德森道歉,但却是石沉大海,一直没收到回復。
    儘管《茶馆》在伦敦的首场演出依旧是大获成功,没有直接受到影响,可是剧团里的所有人却都因此憋著一口气。
    首演过后,现场的文化界人士在后台热络地交流探討、合影留念、互致礼物。剧场、后台依旧是热情洋溢的氛围。
    等到所有的环节都结束之后,假笑了一晚上的夏春叫上钟山、宋银,迫不及待地拉著一位参赞钻进了贵宾休息室。
    天鹅绒的沙发坐垫依旧舒適,精巧的水晶吊灯炫彩夺目,不过此时夏春无心欣赏。
    “刘参赞,你实话跟我说吧,安德森那件事怎么解决?他侮辱的可是我们的文化!”
    刘参赞是在英国负责文化事务的,此时他看看夏春、钟山,无奈地摊摊手。
    “我们发了两轮照会,抗议安德森对《茶馆》的侮辱性评价,可是对方部门根本不想搭理我们,问就是说,这是公民的言论自由”,艺术作品的评价是多面的”,说实在的,估计我们再抗议,最后也是不了了之。”
    夏春不满道,“那我们就继续往上找!我就不信,我们连一个道歉都要不来!”
    “没用的夏团长。”
    刘参讚嘆气,“中外文化、思维都不一样,他们彼此之间也互不隶属,你就是找到英国首相,她也可以一推了之。”
    一旁的钟山听著刘参赞分析了一遍当前形势,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四个字。
    “维持稳定。”
    简而言之,其实外事部门虽然发了照会,但由於这件事情被定义为文化交流上的衝突矛盾,事情不但处理起来麻烦,哪怕解决了也没太大收益。
    导致的结果就是,对外部门一来缺乏解决问题的手段,二来也並不想闹得太大。
    不过钟山可不这么想。
    前世的经验让他很明白,以斗爭求和平才是真理,別人对你的尊重是不会因为你的对等尊重而送上门来的。
    这些老外,多是一些畏威而不怀德的傢伙,与其好言相劝、遵守规则,不如用魔法打败魔法。
    想及此处,他忽然开口打断了还在絮叨的刘参赞。
    “刘参赞,我有一个主意,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听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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