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非刘姓子弟王者,天下共诛之!
    长乐宫,寢殿內。
    刘邦气息微弱躺在龙榻上,往日叱吒风云的帝王在死亡面前和垂死老人无异。
    周身围满了天下最好的医者,但皆是手无足措,只能颤慄站著。
    皇后吕雉端坐榻侧,凤眸未抬,未发一言,可那周身散出的寒意,已让眾医者汗透衣袍,他们都清楚,龙驭归天之时,便是医者们殉葬之时。
    俄顷,刘邦喉间滚出一声轻咳,怒斥道:“朕提三尺剑,以布衣起身,斩白蛇、灭暴秦、破强楚、平四海,以匹夫之身取天下!此乃天命所归,生死早由天定,岂容尔等汤药强留?”
    他扫过面如土色的医者们,笑道:“尔等皆是良医,治得了寻常病痛,却医不了天命。朕若当死,纵有仙丹亦无用;朕若当活,一碗清水便足矣。各赐金银退下吧,莫要在此束手束脚,污了朕的眼!”
    这番话掷地有声,將生死看得透彻如纸。
    眾医官先是一怔,隨即如蒙大赦,齐齐跪地叩首,膝行著退出寢殿。
    殿內只剩帝后二人,烛火將夫妻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
    刘邦侧过脸,忽然轻声问:“娥妁,你恨朕吗?”
    吕雉起身淡淡道:“陛下静养便是,说这些无益。”
    “回答朕!”
    刘邦突然提高声音,如执拗的少年,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衣袖,“是不是恨朕宠戚姬?恨朕想废盈儿?恨朕这些年,从未给过你半日安稳?”
    “无理取闹。”
    吕雉轻嘆,终究还是坐到榻边,掌心覆上他汗湿的额头,她声音放得极柔,“该睡觉了,刘季。”
    恨吗?
    吕雉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心绪,明明恨透了这个男人。
    恨他薄情,恨他偏心,恨他不顾及两人子女————
    她早已下定决心,要做个冷血的掌权者,帮儿子牢牢坐稳大汉的江山。
    可看著男人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,心却软得一塌糊涂。
    人的心,哪是那么容易定义的。
    就像年轻的自己,明知刘季是个无赖,却还是莫名其妙动了心。
    吕雉的掌心很暖,“有我在,盈儿不会有事,你关心的大汉江山也不会有事。”
    “呼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刘邦感觉回到了在丰沛的冬夜里,两人挤在一个被窝里的温度。
    在她的安抚下情绪渐渐平復,气息却愈发微弱:“朕————已传旨陈平、周勃,去军中斩樊噲。”
    吕雉眉梢微挑,隨即低笑出声,“你当我是聋子吗?宫中的风吹草动我都知晓,周勃性憨无主见,陈平八面玲瓏却胆小,没有我的准允,谁敢动樊噲一根汗毛?”
    她清楚这位皇帝想在临终前除掉吕氏兵权,担心自己的江山被外戚夺走。
    记住我们101看书网
    樊噲是她的妹夫,是吕氏的臂膀,所以刘邦不惜,在临死前拿自己的昔日兄弟开刀。
    看著刘邦脸上闪过的难受与不甘,吕雉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。
    她凑近他耳边,声音柔得像呢喃:“盈儿仁厚,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將和老狐狸。哀家借吕氏族人之势为他铺路,等他站稳脚跟,吕氏自会敛锋。你放心,我终究是刘家的皇后,断不会让江山易主,我还是偏向你们老刘家的。”
    刘邦怔怔地看了她半响,良久,他才哑声道:“传————陈麒入宫,朕要见他。”
    吕雉蹙眉:“陛下身子不济,何必多此一举?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刘邦已经闭上了眼,呼吸渐渐平稳,竟像是睡著了。
    殿內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    一刻钟后,刘邦猛地睁开眼,双目赤红,突然扬手嘶吼:“放开娥姁!休伤吾妻!”
    他挣扎著想要坐起身,手臂胡乱挥舞,像是在推开什么看不见的敌人。
    吕雉先是一愣,以为他是弥留之际神志不清,可听著听著,眼眶却渐渐红了。
    “项羽!休要放肆!吾乃沛公刘季!”
    “娥姁莫怕!为夫这就救你出来!”
    刘邦嘴里喃喃著,气势好像带著少年人的意气风发,吕雉看著他这副模样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,却又忍不住笑出声。
    这是提著剑要闯营救妻的沛公刘季,不是权衡利的帝王刘邦。
    “装得挺像啊,刘季。”
    她伸手轻轻拍著他的背,像是哄著一个孩子。
    不管他是真的因为愧疚梦回当年,还是为了见到陈麒而装疯卖傻,自己都认了。
    吕雉擦了擦眼角的泪,转头对侍立在外的宫人令道:“传我口諭,召韩王即刻入宫。”
    韩王府。
    宫中信使来报:“韩王,陛下病重,传您即刻入宫见驾!”
    兄长!
    陈麒心头一沉,他知道刘邦大限將至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急促。
    他不及细想,不及换上朝服,快步走向马场,翻身上了乌騅马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按汉律,长安街市严禁纵马,违者斩。
    但韩王得天子特许,可携十名亲卫骑马入宫,无需下马步行。
    抵达长乐宫时,宫门侍卫见是韩王仪仗,皆躬身行礼,无人敢拦。
    內殿暖阁中。
    吕雉正见陈麒一身风尘闯入,眉梢掠过一丝讶异,隨即起身,”你们兄弟敘话,我在外间候著。”
    说罢便带著宫人退去,顺手掩上了殿门。
    殿门外,吕產与吕禄正焦躁地来回渡步。
    见吕雉出来,吕禄上前一步,语气急切:“姑姑!陈麒就这么进去了?他跟陛下要是说些不利於咱们吕氏的话,可如何是好?”
    “放肆!韩王的名字是你们能喊的?”
    吕雉反手便是一记耳光,打得吕禄脸颊瞬间倒翻在地。
    两兄弟被这一巴掌打懵了。
    二人因为父亲吕泽的缘故,一直很受吕雉宠爱,在长安中向来横行无忌,这还是吕雉第一次对他们动怒。
    兄弟俩慌忙跪地,连声道:“侄儿知错了!姑姑息怒!”
    吕雉望著紧闭的殿门,喃喃低语:“刘季,你信不过吕家也无妨,有他在,盈儿的江山才能坐得稳。”
    寢宫內,病榻上的刘邦形容枯槁,颧骨高耸,往日炯炯的眼眸此刻满是呆滯。
    可当他瞥见陈麒的身影时,忽然像是被注入了气力,眼珠转动,哑声道:“贤弟————你来了。”
    陈麒快步上前,握住刘邦枯瘦的手,曾挥剑斩蛇、指点江山的双手,如今只剩一片冰凉。
    “兄长安心,我在这里。”
    他没称“陛下”,而是唤了当年在丰沛时的称呼。
    “你安心静养,龙体定会痊癒。”
    刘邦却轻轻摇头,咳嗽几声,气息愈发急促:“朕的身子————朕自己清楚。黄泉路近,朕不怕死,怕的是这大汉江山————怕盈儿镇不住那些老臣,怕吕氏日后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攥紧陈麒的手,眼中满是恳求:“贤弟,你智谋冠绝天下,告诉朕,死前要如何做,才能让刘氏江山安稳?”
    陈麒沉吟了片刻,道:“可效周天子会盟之法,召宗室诸王与功臣列侯入太庙,歃血为盟,立下誓约。”
    非刘氏不王,非有功不侯,非列侯不拜相。有违此誓,天下共诛之!”
    他所能想到的这誓言,便是后世赫赫有名的白马之盟。
    它未必能保刘氏传万世基业,却能让刘邦走得瞑目,千年之后,仍有刘姓子孙以此为正统,高举王旗。
    刘邦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:“好!好一个非刘氏不王!贤弟,此事————便由你全权操办!”
    陈麒问:“太庙盟誓,需兄长亲自主持,你的身子,还撑得住吗?”
    刘邦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“项羽都饿不死我,憋一口气算什么?”
    公元前195年,三月。
    长安太庙,松柏苍翠如盖,祭坛之上香烛繚绕,青烟直上九霄。
    一匹纯白的骏马被牵至案前,利刃划破马颈,滚烫的鲜血汩汩注入玉碗之中。
    吕雉一身凤袍,端坐於侧殿帘后。
    她很清楚,所谓的白马盟约,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桎梏自己这位未来的太后。
    自己这位丈夫,还是怕自己把吕家做大,抢了刘姓江山。
    不过,事已至此,且是韩王操办,大汉王侯功臣皆在此地。
    她也不可能逆天而行,只能任由盟约继续。
    宗室诸王,齐王刘肥、代王刘恆、淮南王刘长等刘氏子弟,皆身著玄色朝服,肃立一侧。
    功臣列侯,陈麒,萧何、曹参、周勃、陈平、夏侯婴、樊噲、灌婴、酈商、吴勉等开国元勛,立於另一侧个个神色凝重。
    “今日,朕与诸王侯歃血为盟,非刘氏不王,非有功不侯,非列侯不拜相!有违此誓,天下共诛之!”
    话音落,刘邦气若游丝,在宫人搀扶下,饮下一小口马血。
    诸王侯依次上前,端碗歃血,齐声高呼:“谨遵盟誓!非刘姓子弟称王者,天下共诛之!”
    呼声震彻太庙,穿透云霄,久久不散。
    恰在此时,一道天光破开云层,直直洒落太庙,刘邦扶著陈麒的手,望著那一张张或敬畏或肃穆的面孔,浑浊的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亮。
    “贤弟,这大汉就交由你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似是还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,嘴角噙著一抹释然的笑。
    这一日,大汉开国皇帝刘邦,於白马盟誓之后,瀆然长逝。
    他来时山河破碎,去时已天下归汉。
    那道穿透云层的金光,成了这位布衣天子,留在世间最后的荣光。

章节目录

从楚汉争霸开始,打造不朽世家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从楚汉争霸开始,打造不朽世家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