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!”何大清一拍桌子,“能动手就不吵吵!这话我爱听!”
    何雨水看他们爷俩一唱一和,又好气又好笑。
    “爸,”她把话拉回来,“我们今天找您,不是说这个的。”
    何大清的笑慢慢收了。
    他看著何雨水,又看看周瑾,再看看何雨水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    “雨水,小瑾,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你们这好好的,四九城不待了?
    跑那么老远?还带著小衍……这一路上,可不安全。”
    周瑾把茶碗握在手心里。
    “爸,”他说,“这几年外头的风声,您真的一点没觉著?”
    何大清没说话。
    “您是厨子,在保定这么些年,经手的席面、伺候过的客人,比我认识的人都多。”
    周瑾看著他,“那些人吃饭的时候聊什么,您听见的,不会少。”
    何大清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    周瑾也不绕弯子了,直接把话摊开说。
    他说轧钢厂那边已经开始有人被揪出来,当初他扳倒杨厂长时,也把厂里的领导得罪了。
    他那几个同学,家里也是前脚后脚接连出事。
    有些事现在看著还远,可那股风,已经往这边吹过来了。
    他没提傻柱,也没提李怀德,只把自己亲眼见的、亲耳听的、心里琢磨透的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    何大清一直没吭声。
    等周瑾说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响,茶壶嘴冒著白汽。
    周衍又在何雨水怀里睡著了,小嘴微微张著,偶尔吧唧一下。
    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何大清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这些年,见的、听的,比你多。”
    他看著茶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梗。
    “国庆节前,省里一位老领导过生日,我去掌勺。
    那天席上来了几个年轻人,说话那劲儿就不对。
    老领导面上不显,可我伺候他十来年了,看得出来,他压著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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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前不久,那位老领导……没了。”
    他没说怎么没的。
    周瑾也没问。
    何大清抬起头,看著周瑾。
    “你要是留下,就算没有柱子那档子事,光是你当初把杨厂长拉下马这一桩,以后就够你喝一壶的。
    那些人不是记仇,是记名。
    你的名字,他们记下了。”
    周瑾点点头。
    “所以我才要走。”
    何大清没再问。
    他看著何雨水怀里的周衍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“行。
    你们都要走了,我留在这儿干什么呢。”
    他笑了一下,有点苦。
    “白寡妇那边,往后能不能给我养老,我心里有数。
    现在还能挣钱,人家高看一眼;等干不动了,腿脚不利索了,难保不会把我当累赘。”
    他把茶碗放下。
    “跟著你们去香江,我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。
    小衍往后大了,总得有人接送、做饭。”
    他看向周瑾。
    “你甭嫌我老不中用就行。”
    周瑾没接这话。
    他只是说:“爸,那您回去收拾收拾?还是这就跟我们走?”
    何大清站起来。
    “得回去一趟。有几样东西,我得带走。”
    何雨水有些担心:“爸,您一个人行吗?要不让周瑾陪您去?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何大清摆摆手,“我一个人利索。”
    周瑾也站了起来。
    “爸,还是我陪您去吧。”
    他看了何雨水一眼,“不过雨水一个人带著孩子在这儿等,我也不放心。
    咱们先去买票,再给她找个招待所安顿下来。火车六点才发车,时间够用。”
    何大清想了想,点点头。
    “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    周衍醒了,迷迷瞪瞪睁开眼,看见一张老脸凑在跟前。
    何大清这回没躲,弯著腰,笑眯眯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小衍,”他轻声说,“姥爷跟你们一块儿走,好不好?”
    周衍看著他,没哭。
    小嘴咧开,露出两颗小米牙。
    何大清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    他直起腰,把头转向窗外,使劲眨了几下眼。
    “这天儿,”他说,“今年开春,怕是早不了。”
    从招待所出来,周瑾先拐去了火车站。
    大年初一的售票窗口没什么人,他把早就揣在怀里的介绍信递进去。
    玻璃板那边的小姑娘接过来扫了一眼,没多问,收了钱,啪地一声,三张广州的硬座票扔出来。
    周瑾低头看了看。
    硬座。
    他也没吱声,把票揣进兜里。
    这年头臥铺什么人才坐得起,他清楚。
    高级干部、部队首长、外事人员,哪个不比他这採购员名正言顺?
    为这事去托人、去张扬,不值当。
    屁股受几天罪,忍忍就过去了。
    他回到招待所的时候,何雨水正抱著周衍在屋里转圈。
    小傢伙睡醒了,精神头足得很,咿咿呀呀揪他妈的围巾。
    周瑾把门关上,从腰间摸出那把五四式。
    何雨水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腾出一只手接过来。
    沉甸甸的,压手。
    周瑾早教过她怎么用,开保险、上膛、瞄准、扣扳机。
    她在家里偷偷练过几十遍空枪,食指该放在哪儿,缺口准星怎么对,闭著眼都能摸出来。
    可这真枪实弹的,她还是头一回握。
    “保险开著。”周瑾说,“万一有人闯进来,別犹豫。”
    何雨水点点头,把枪掖在枕头底下。
    “好了,”她说,“我会照顾好自己跟小衍的。你们早去早回。”
    周瑾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废话,转身跟何大清出了门。
    白寡妇家离火车站不远,走两条街就到。
    大年初一,胡同里没什么人。
    家家户户关著门,偶尔传出几声划拳行令的吆喝,混著燉肉的香味。
    何大清低著头走得很快,周瑾跟在后面,没出声。
    门是虚掩的。
    白寡妇串门去了,她那三个儿子也都不在。
    大的去了同学家,两个小的满胡同撒欢,饭点才回来。
    何大清进屋,直奔里屋那口老樟木箱子。
    他掀开箱盖,从一堆旧衣裳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。
    打开,里头是存摺、粮票、布票,还有一卷用橡皮筋箍得紧紧的大团结。
    他没数,把整卷钱都揣进怀里,只留下两张十块的,放回盒子里,盖上箱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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