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喝完了。
    金明池上起了薄雾,远处的灯火在雾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。
    童姥和李秋水的关係,肉眼可见地从“互相想弄死对方”降级到了“互相看不顺眼但勉强能坐在一张桌上”。
    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。
    无崖子如释重负,脸上的愁容都舒展了几分。
    三人起身,准备告辞。
    “坐下。”
    林风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谈不上严厉。
    但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。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    三人对视一眼,重新落座。
    水榭里安静了几息。
    “逍遥派一共四个弟子。”
    林风端著空了的酒杯,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
    “你们难道忘了,你们还有一个小师妹?”
    林风的话让三人都微微一愣。
    无崖子张了张嘴,露出了一个旁人难以捕捉的追忆神情。
    童姥和李秋水也面面相覷。
    林风没有解释。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迴廊的方向,微微頷首。
    阿朱和阿碧让开了路。
    迴廊深处,传来脚步声。
    很轻。
    不是武功高手刻意收敛的那种轻。就是一个普通人走路的声音,甚至带著些许犹豫,走几步,顿一下,再走几步。
    无崖子的身体僵住了。
    那个僵硬来得毫无徵兆,像一根被突然拨动的弦,从脊椎底部一直震到头顶。
    一个女人的身影,从暮色中走出来。
    月白色的纱裙。
    乌黑的长髮披散在肩头。
    赤著的双脚踩在迴廊的木板上,没有发出声音。
    面容清丽脱俗。
    不是那种惊艷绝伦的美。
    是一种让人看了就心生寧静,觉得世间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的美。
    她的眉眼,像极了一个人。
    像极了那尊无崖子花了十年心血、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玉像。
    无崖子的呼吸停了。
    “沧……沧海?”
    石凳翻倒在地,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。
    他站起来的动作太急,连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都不知道。
    李沧海走到了水榭的灯光下,停住了。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    灯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极其乾净的眼睛。
    那种乾净不是天真,是被漫长的黑暗反覆冲刷之后,只剩下最本质的东西。
    “师兄,大师姐,二师姐。”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,带著一种久病初愈的虚弱。
    但那双眼睛是活的。
    澄澈得像一泓秋水。
    “不可能!”
    童姥第一个反应过来,猛地站起身。
    “小师妹,四十年前就已经……她怎么可能还活著?”
    李秋水也失了惯常的从容,死死盯著那张脸,嘴唇微微发白。
    “这张脸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    “不对。她原来不长这样。她原来……”
    “她原来的面容,被人毁过。”
    林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急不缓。
    “天机阁半个月前,在滇南一座废弃茶庄的枯井底部找到了她。经脉被封,体內灌了一种慢性毒药——那种毒不致命,但会让人的內力一点一点流失,同时保持清醒。”
    “她在井底,待了整整三十七年。”
    三十七年。
    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    三十七年。
    不见天日。
    不闻人声。
    枯井四壁,伸手便能摸到边。
    头顶是一个永远够不到的圆,白天的时候,那个圆是灰白色的。
    晚上,那个圆变成黑色,跟四周的黑混在一起,分不出哪里是墙,哪里是天。
    寻常人撑不过十天。
    她撑了三十七年。
    因为她体內有逍遥派最基础的吐纳心法在兜底。
    不多,就那么一丝真气,像根细得快要断掉的蛛丝,吊著她一条命,不让她死,也不让她好好活。
    林风说这些的时候,李沧海一直站在灯光下,没有动。
    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    但她的右手,一直在轻轻攥著纱裙的裙摆。
    那个动作很小。
    攥一下,鬆开,再攥一下,再鬆开。
    像是在確认手里握著的是布料,而不是井壁上冰冷的石头。
    “谁干的?”
    无崖子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每个字都很费力。
    “还不清楚。”
    林风说。
    “但从她身上残留的毒素分析,下毒的人精通各门各派的用毒之术,手法老辣,不像是江湖上的寻常角色。天机阁还在查。”
    “那她的脸……”
    “我修復。”
    只有三个字。
    但无崖子听懂了。
    毁容不是划一刀那么简单。要修復一张被彻底破坏的面容,骨骼、肌肉、筋脉、气血的走向,每一处都得重新排列。这种事,放在当世任何一个医者、任何一个易容高手面前,都是做不到的。
    除非动手的人,对人体构造的理解,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边界。
    无崖子走了过去。
    他走到李沧海面前,停下来。
    离她三步远。
    他的手抬了起来,想去碰那张脸,在半空里悬了很久。
    手指在抖。
    不是因为功力不济。是因为他怕碰碎了。
    “小师妹……你受苦了。”
    就这一句话。
    无崖子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    一个活了將近一百年的大宗师,一个被林风亲手改造过筋骨的绝顶高手,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。
    他不是为自己哭。
    他是想到了那三十七年的枯井。
    暗无天日。
    无人问津。
    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春秋,不知道自己的师兄师姐是死是活,不知道那个把她推下去的人是谁。
    整整三十七年。
    他在聋哑谷枯坐了三十年,至少还有棋盘,还有头顶的天光,还有四季轮转时从崖壁上探进来的枯叶和春风。
    她呢?
    她什么都没有。
    童姥转过身去。
    她的背影笔直,肩膀却在轻微地颤抖。
    这个杀伐果断、从不对任何人示弱的女人,在这一刻,选择了背过身去,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。
    李秋水走上前,拉住了李沧海的手。
    那只手冰凉,瘦得皮包骨头。
    李秋水握上去的一瞬间,喉咙猛地缩了一下。
    她跟这个亲妹妹当年並不亲近。
    甚至有些生分。
    小时候,她嫌这个妹妹太安静,跟她说话像在对著一面墙。
    可此刻握著这只手,她忽然觉得,自己过去几十年的爭风吃醋、明爭暗斗,简直蠢透了。
    “你……现在身体怎么样?”
    李秋水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    李沧海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师尊给我重铸了经脉,又用他自己的功力帮我打通了任督二脉。比起在井底的时候,好太多了。只是根基还浅,需要慢慢养。”
    她说“慢慢养”三个字的时候,带著一种恬淡。
    在枯井里待了三十七年的人,对“慢”这个概念,有著常人无法理解的耐心。
    无崖子擦了擦脸,转向林风。
    他没有跪下去。
    但他整个人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    “主上大恩。无崖子此生,粉身碎骨——”
    “行了。”
    林风打断了他。
    “我救她,不全是为了你。”
    他看著李沧海。
    目光里没有怜悯。怜悯对一个在黑暗里独自撑了三十七年的人来说,是一种侮辱。
    “逍遥派的武学体系,有一个缺口。无崖子主刚,童姥主柔,李秋水主变。三者相辅相成,但还差一环——主静。”
    “你师父逍遥子当年之所以收她为关门弟子,就是看中了她心如止水,万法不侵的天赋。这种天赋,千万人中出不了一个。”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我需要她。”
    “逍遥派需要她。”
    李沧海听到这番话,低下了头。
    她在井底三十七年,什么都想过。
    想过死,想过疯,想过仇恨,想过遗忘。
    唯独没有想过,自己还能被人需要。
    “师尊的话,沧海听明白了。”
    她抬起头,眼中的战慄已经平復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漫长黑暗淬炼后的坚定。
    “只要师尊有所命,沧海定为逍遥派尽绵薄之力。”
    林风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他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。
    目光扫过面前四个人。
    “逍遥派四子归位。从今日起,你们就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散沙。你们是一个整体。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。”
    “这把刀,指向哪里——”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水榭,越过金明池上的薄雾,望向北方那片看不到的天际。
    “由我来定。”
    水榭之內,四个人,齐齐躬身。
    白衣青袍,鹅黄水蓝,在灯光下交错成一幅奇异的画卷。
    夜风吹过金明池,拂动了迴廊上的灯笼。
    灯笼上写著一个字。
    “林。”
    远处的汴京城中,万家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    那些灯火背后的人还不知道,今晚这座水榭里坐过的五个人,將在不久的將来,把他们头顶的天,换一个顏色。
    迴廊尽头,木婉清倚在栏杆上,望著水面出神。
    阿朱凑过来,小声问:“你说公子是不是什么都算到了?连那个和尚摔下来都算到了?”
    木婉清没有回答。
    她只是看著水榭里那个白衣的背影,嘴角弯了弯。
    很轻,很浅。
    但她確实在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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