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开山眉峰一压,没接话。
    李泰悄然凑近,压低嗓音:“朱尚书,进山东以来,下官確见不少百姓面如枯槁,颧骨高耸,衣裳破得露出肋条,绝非作偽。”
    朱开山頷首不语,转而对赵毋为拱手一笑:“原来赵巡抚心系黎庶至此,是老夫鲁莽了!”
    “岂敢!岂敢!”赵毋为忙堆起笑脸,“朱尚书忠於王事,下官佩服还来不及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踏出巡抚衙门,回到客栈,朱开山立召李泰、周畅入內。
    目光直刺李泰:“方才衙门里的话,当真?”
    李泰斩钉截铁:“句句属实!一入山东,沿路所见,十人里倒有七八个瘦得脱形,衣衫补丁摞补丁,脚上草鞋都磨穿了底——哪是装得出来的?再者,赵毋为纵有通天手段,能哄住一县百姓,难不成还能把济南、兗州、青州三府十几州县全捂成铁桶?”
    朱开山指尖叩著桌沿,眉头越锁越紧。
    他早年任豫南巡抚时,与山东商贾打过不少交道。去年豫南发大水,一批山东粮商星夜运粮南下,其中一位姓王的粮栈东家亲口说过:山东去年风调雨顺,麦浪翻金,秋收比前年足足厚了一成——那满街晃荡的饿殍,又是从哪冒出来的?
    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    “此事必有猫腻!”朱开山沉声吩咐,“你们俩暂且撂下手头差事,分头跑几处州县,查清山东这几年田亩、粮价、流民、仓廩,一五一十报来!”
    “遵命!”李泰、周畅抱拳退下……
    同一日,锦衣卫指挥使韩笑率眾踏入山东境內。
    刚过德州地界,他便勒马驻足——道旁歪斜坐著几个乞儿,眼窝深陷,手指细得像柴棍,身上麻布烂得露肉。
    “本官从未接到山东有灾异的密报,这满目飢色,从何而来?”韩笑面色阴沉。
    “去,派两人混入市井,摸清底细。”他丟下一句,转身进了路边一家茶棚歇脚。
    日头西斜,探子匆匆赶回,伏在他耳边低语:“大人,查实了!赵毋为为了考绩亮眼,连年加征『火耗』『羡余』『修河银』,名目翻新,实则盘剥入骨。去年山东大熟,农户多打了一成粮,可赵毋为硬是多摊了两成赋税,米缸见底,锅灶生尘,活生生把丰年熬成了飢年!”
    户部帐目韩笑虽不精熟,可一听便知反常——丰年加税,还加得这般狠,简直悖理逆常!
    他当即铺纸研墨,笔走龙蛇写就密函,命快骑换马不换人,八百里加急直送紫宸宫……
    养心殿內,沈凡抖开韩笑火漆封印的急报,手背青筋暴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
    韩笑信中只摆事实,未加一字揣测。
    可沈凡心里雪亮——去年山东解往户部的税银,非但一分未增,反比前年少了三万两。
    百姓的税粮收得比往年翻了两番,可解往京师的份额却一减再减——那多出来的成千上万石米、几十万两银子,究竟流进了谁的私库,还用明说吗?
    沈凡攥著奏报的手指节发白,胸中一股火气直衝天灵盖。
    山东从布政使到县丞,上下三百余官,竟无一人敢撕开这层黑幕;朝中六部九卿,个个耳聪目明,偏对千里之外的民怨充耳不闻。想到这儿,沈凡只觉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。
    地方捂盖子,中枢装糊涂,长此下去,大周这艘船,怕不是还没靠岸,龙骨就先被蛀空了……
    “万岁爷,户部尚书朱开山八百里加急,已递进宫门!”
    沈凡刚合上锦衣卫指挥使韩笑送来的密折,墨跡未乾,孙胜又疾步跨进暖阁,双手捧上另一份封漆完好的奏本。
    他掀开摺子扫了一眼,朱开山所陈之事,与韩笑所奏如出一辙:浮收火耗、虚报灾情、截留漕粮、勒索商旅……桩桩件件,刀刀见血。
    心下顿时雪亮——这不是个別贪官作祟,而是整套官衙齐刷刷弯下了腰,把朝廷的脊梁骨当成了垫脚石!
    “孙胜,即刻传召內阁首辅郑永基、寧国公孙定安、吏部尚书陈一鸣、刑部尚书高霈、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广泰,入养心殿候旨!”
    顿了顿,他又沉声道:“再把东厂提督小福子叫来。”
    “奴才领命!”孙胜额角沁汗,不敢多问,转身便蹽开腿奔了出去……
    郑永基等人刚踏进殿门,袍角还没拂平,就听沈凡冷笑著开了口:“几位爱卿,真真是朕的股肱之臣啊。”
    眾人面面相覷,最后还是郑永基硬著头皮拱手:“陛下此言,微臣惶恐。若臣等行事有失,恳请陛下明示,臣等甘愿伏罪!”
    “失?你们失的可不是几处小错。”沈凡嘴角一扯,將两份奏摺劈面掷向郑永基,“是整个山东的民心,是大周的根基——等你们改过自新?黄花菜都凉透了。”
    郑永基一时懵住,只觉那摺子烫手,翻开一看,脸色瞬息数变:青如铁锈,红似猪肝,白似纸灰。
    头一眼,他还疑是韩笑弄错了——山东出了这么大的事,自己身为首辅,怎会半点风声没听见?
    可转念一想,韩笑若没查实十成,绝不敢拿身家性命递这摺子;更何况,朱开山那份摺子,字字带印,句句有据。
    “臣失察之罪,百死莫赎!请陛下重罚!”郑永基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。
    孙定安、陈一鸣、高霈、李广泰接过摺子匆匆一扫,人人面色僵硬,喉结滚动。
    一则惊於山东官吏胆大包天,已到了明抢暗夺、视王法如无物的地步;
    二则羞於身为庙堂柱石,竟对民间沸反盈天毫无察觉,脸皮都烧得发烫。
    郑永基刚开口请罪,其余四人也纷纷撩袍跪地,齐声请罪。
    沈凡嗤笑一声,嗓音像冰碴刮过铜盆:“砍了你们的脑袋,山东的田租就能少一斗?百姓的苦就能少一分?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目光如刀,直刺高霈与李广泰:“刑部尚书高霈、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广泰,听旨——
    朕钦命尔等为巡按钦差,持尚方宝剑即日赴鲁,凡涉此案者,不论品级高低,尽数锁拿,押解回京候审!
    另调东厂提督小福子隨行督办,並拨京营精锐一万,护持钦差、弹压不轨!”
    这事关江山安稳,他不敢托大。更怕那些人狗急跳墙,乾脆把整条官道都堵死了。
    郑永基忙上前一步,声音发紧:“陛下三思!山东官吏盘根错节,牵涉者何止百人?若一併拿下,州县无人理事,粮仓无人看守,驛路无人传递……整片地面,怕要立时瘫痪!依臣之见,不如分批清查,徐徐图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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