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东莞的警笛声划破清晨的寧静,宣告著刘天宏那个旧时代彻底落幕时,
    七千公里外的曼谷,
    一场没有硝烟的雷暴,正沉甸甸地压在唐人街的上空。
    曼谷耀华力路,
    华商总会那座古色古香的百年会馆。
    外面的街道正值晌午,烈日炎炎,
    车水马龙的喧囂被厚重的雕花木门死死挡在外面。
    会馆宽敞的议事厅里,冷气开得很足,甚至让人感到一丝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    一排排油光水滑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,
    坐著十几位曼谷商界排得上號的华人家族族长。
    这些人,隨便哪一个跺跺脚,曼谷的股市和进出口贸易都要跟著颤三颤。
    但此刻,
    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,议事厅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    “欺人太甚!
    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    一位垄断著泰国南部大半橡胶出口生意、被圈內尊称为“橡胶大王”的黄老,
    重重地將茶碗顿在桌上,茶水溅出几滴,
    “林文隆头七才刚过,林家大宅还掛著白幡呢!
    总理的亲侄子就带著一群黑衣人上门逼著签卖身契,紧接著军方的装甲车就直接开到了人家大门口!
    这是什么?
    这是明火执仗地抢劫!”
    “是啊,”
    另一位控制著几家私人银行的中年家主皱著眉头附和,
    “林家再怎么说,也是咱们华商圈子里有头有脸的家族。
    昨天是林家,明天会不会就是我们?
    今天军方能为了几个码头派宪兵,
    明天他信政府是不是也能隨便安个罪名,把我们的资產全盘接收?”
    恐慌,像瘟疫一样在这些习惯了和气生財的商贾巨头中蔓延。
    在泰国的政治生態里,
    华商虽然掌握著经济命脉,但在枪桿子和绝对的政治强权面前,
    他们始终有著一种深层的危机感。
    林家的遭遇,精准地戳中了他们最脆弱的神经。
    坐在正厅主位上的,是华商总会会长陈世贤。
    这位歷经了几代泰国政权更迭的商界泰斗,
    闭著眼睛,手里缓缓转动著两枚包浆浑厚的核桃。
    听著下面群情激愤的议论,他没有急於表態,
    但那两道紧锁的眉头,已经说明了他內心的沉重。
    唇亡齿寒的道理,他比谁都懂。
    如果这次华商总会连个屁都不放,那以后谁还把他们这帮华人商贾当回事?
    这块肥肉,谁想咬就能来咬一口了。
    “会长,这件事,总会必须得出面要个说法!”
    黄老看向陈世贤,言辞恳切,
    “哪怕是去总理府递交抗议书,也不能就这么干看著啊。”
    陈世贤缓缓睁开眼,
    刚准备开口,议事厅虚掩的侧门被人轻轻敲响了。
    总会的秘书长快步走进来,
    神色有些微妙,快步走到陈世贤身边,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。
    陈世贤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猛地闪过一丝诧异,隨即挥了挥手,示意大厅安静下来。
    “诸位,”
    陈世贤清了清嗓子,声音沉稳,
    “总理府来人了。
    说是来给咱们,给林家的事情,一个交代。”
    眾人面面相覷,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    大门被推开。
    没有大批的保鏢,也没有耀武扬威的排场。
    英拉·西那瓦只带著一名女助理,
    静静地走进了这间属於曼谷华商最高权力核心的议事厅。
    她今天没有穿那些艷丽的泰丝,而是换了一身极其素雅的深灰色职业套装,
    长发挽起,妆容极淡,整个人透著一种谦和与肃穆。
    面对十几位商界大佬审视甚至带著敌意的目光,这位三十八岁的女强人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怯场。
    她走到陈世贤面前,
    双手合十,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晚辈礼。
    “陈老,诸位叔伯长辈,
    英拉今天不请自来,打扰了。”
    她的声音轻柔婉转,姿態放得极低。
    伸手不打笑脸人。
    陈世贤站起身,微微頷首,
    “英拉女士客气了。
    只是不知道,你今天代表的是总理府,还是西那瓦家族?”
    “我代表我大哥,也代表西那瓦家族,特来向诸位长辈致歉。”
    英拉抬起头,目光坦诚地环视全场,
    “昨天上午在林家大宅发生的事,我大哥已经全盘知晓。
    萍拉帕年轻气盛,立功心切,
    在没有得到家族允许的情况下,私自接触林家,
    甚至在林家丧期做出那种极其失礼、违背商业规矩的举动。
    这不仅是对林家的冒犯,更是对各位华商前辈的不敬。”
    她这番话一出,大厅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。
    没有官腔,直接认错,並且把责任全部归咎於萍拉帕的“个人行为”。
    “我大哥非常震怒。”
    英拉继续说道,语气中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,
    “昨晚,
    萍拉帕已经被褫夺了在西那瓦控股集团的所有职务。
    今天一早的航班,他已经被送往伦敦闭门思过,
    三年內,家族不会允许他回国插手任何业务。”
    这一手“弃车保帅”加“苦肉计”,玩得极其漂亮。
    直接废掉一个亲侄子,这份诚意,就算是陈世贤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。
    “英拉女士,
    西那瓦家族的家教,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。
    但军方昨天可是连装甲车都开出来了。”
    那位银行家忍不住开口试探。
    英拉微微一笑,笑容里藏著政客特有的深意,
    “西那瓦家族一直认为,
    泰国的经济繁荣,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心血。
    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,这是政府的底线。
    至於军方昨天的违规调动,国会已经接到了多名议员的紧急质询。
    我相信,法律和程序,会给所有人一个公正的交代。”
    她没有直接骂巴颂,
    但每一句话都在向华商们传递一个信息:
    我们他信家族跟你们是一头的,
    军方才是那个不守规矩的野蛮人,我们正在通过正规途径收拾他。
    陈世贤看著眼前这个温柔却句句切中要害的女人,心底暗暗感嘆他信家族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。
    就在陈世贤准备说几句场面话,把这页揭过去的时候。
    议事厅角落里那台一直静音播放著財经新闻的壁掛电视,
    画面突然一闪,切入了一条紧急插播的特別新闻。
    秘书长眼疾手快地拿过遥控器,按下了声音键。
    电视里,
    一名穿著笔挺制服的泰国军方新闻发言人,正站在密密麻麻的麦克风前,神情极其严肃:
    “……经过长达半年的秘密侦查,
    泰国皇家陆军第一宪兵大队於昨日上午,
    对涉嫌资助南部边境恐怖组织的林氏集团旗下资產,进行了突击查封。
    在曼谷湾的六號和八號深水仓库內,
    查获大量无编號的苏制自动武器、c4炸药,以及超过五十公斤的高纯度海洛因。”
    伴隨著发言人的声音,
    电视画面上切出了成箱的枪枝弹药和一袋袋白色粉末的现场照片,背景正是林家的码头仓库。
    “军方重申,
    此次行动系国家最高级別的反恐与缉私行动,绝非普通的商业纠纷。
    对於任何企图分裂国家、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团伙,军方將予以最严厉的打击。
    目前,相关资產已被全面接管,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中。”
    新闻播完,
    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    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懵了。
    老狐狸陈世贤的手指猛地一顿,核桃在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    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。
    什么反恐,什么半年侦查,全都是放屁!
    这就是巴颂为了洗白自己昨天调兵的政治污点,强行给林家栽赃扣上的一顶大帽子!
    但他能说什么?
    在座的华商谁敢说什么?
    “反恐”和“叛国”这两顶帽子太大了,大到可以瞬间把任何同情和理智碾成齏粉。
    军方这招“釜底抽薪”,极其粗暴,却极其有效。
    陈世贤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英拉。
    英拉的脸色在看到新闻的瞬间,也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。
    但她很快恢復了那种无可挑剔的从容。
    她和陈世贤交换了一个极度复杂的眼神——
    双方都在这一刻,读懂了这盘政治棋局的最终走向。
    巴颂用栽赃吞了码头,洗白了行动;
    他信顺坡下驴,不再追究违规调兵。
    两大巨头,踩著林家的尸骨,达成了一种诡异而骯脏的默契平衡。
    林家,算是彻底被当成了政治妥协的祭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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