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巡没接话。
    拄著手杖,皮鞋碾过断枝,咔的一声脆响。他一步步往前,在离叶清歌五米的地方站定。
    这个距离,手杖里的刺剑刚好能捅穿心臟,也是他的绝对警戒线。
    江巡盯著阴影里的女人,目光扫过她手里泛冷的剪刀,最后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。
    “后悔?”
    他嗤笑一声,半点不怕,只像看穿了劣质魔术,索然无味。
    “我唯一后悔的,是十八年前走的时候,没一把火烧了你这破院子。”
    他抬杖点了点四周昏暗的油灯、满墙的黑輓联,“把这些发霉的烂木头,烧个乾乾净净。”
    “烧了?”
    叶清歌没生气。她歪著头,黑洞似的眼里翻出点病態的惊喜,像听见了什么动人的情话。
    “火……好啊。”
    “火最乾净。”
    她低下头,指尖爱怜地摸著那盆彻底枯死的盆景。
    那是株造型扭曲的迎客松,树皮剥落,露著惨白的木质,像具缩成一团的乾尸。
    “烧成灰,我们就真的融为一体了。”
    “谁也分不开。”
    叶清歌话锋一转,猛地抬头。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凝住,越过江巡的肩膀,死死钉在他身后四个女人身上。
    眼里的痴迷瞬间散得乾净,只剩叫人毛骨悚然的嫌恶——像园丁见了最恨的害虫。
    “巡哥哥,你带回来的杂草……太多了。”
    咔嚓!
    她手里的剪刀又空剪一声,尖锐的刀锋直指江未央。
    “这个,铜臭味太重,俗。像长疯的牡丹,抢主干的养分。”
    剪刀转,指向江莫离。
    “这个,野得很,带著下水道的血腥味。带刺的荆棘,会扎伤你的手。”
    再转,指向江以此。
    “这个……吵,聒噪。像没头苍蝇似的藤蔓,缠得人透不过气。”
    最后,剪刀停在江如是面前。
    叶清歌眯起眼,鼻翼动了动,像在嗅空气里的味道。
    “只有这个……”
    “消毒水味。”
    “乾净,冷。”
    “像把好刀。”
    她咧开嘴,露出一排森白的牙,冲江如是扯出个“同类”的笑。
    “你是医生?”
    “如果你愿意帮我把他的心切下来,我可以留你一双眼睛。”
    “让你看著我们在福马林里……百年好合。”
    “疯婆子!”江莫离忍不了这阴阳怪气的羞辱,“我看你才欠修剪!”
    她一步跨出去,手已经摸向腰后的匕首。
    有人比她更快。白影一晃,江如是推开江莫离,径直站到最前面。
    她没拿手术刀,也没拿毒剂。就站在那,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隔著昏暗的灯光,用一种绝对理性、甚至带点怜悯的目光,上下扫著叶清歌。
    像在看解剖台上的大体老师。
    “双下肢肌肉重度萎缩,伴静脉曲张性溃疡。”
    江如是开口,声音冷,字却像刀,精准剖开叶清歌疯癲的偽装。
    “手指杵状指,甲床发紺,长期缺氧导致的末梢循环衰竭。”
    “颈静脉怒张,呼吸每分钟28次,伴吸气性三凹征。”
    “你现在是不是觉得,有人掐著你脖子,胸口还压了块大石头?”
    江如是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出一道寒光。
    “叶清歌,你不是园丁。”
    “你只是一截快烂透的枯木。”
    “你在嫉妒。”
    “嫉妒我们鲜活,能跑能跳,能在他身上留体温。”
    “而你——”她抬手指向那盆枯死的迎客松,“只能守著这些死东西,靠意淫过活。”
    “闭嘴!!!”
    叶清歌的笑瞬间碎了。苍白的脸因为暴怒涨成猪肝色,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似的暴起来。
    “我是枯木?!”
    “我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的?!”
    “我是为了谁?!!”
    她尖叫,声音悽厉得像指甲刮过玻璃。猛地挥起剪刀,带著杀意往江如是脸上甩!
    “小心!”江巡瞳孔骤缩,抬手就想举杖格挡。
    剪刀没飞出去。
    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,死死按住了叶清歌的手腕。
    不知什么时候,那个在门口被江巡敲断手骨的老太婆,像团没实体的黑雾,悄无声息出现在轮椅后面。
    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,死死按著叶清歌失控的手腕。
    “大小姐,莫动气。”
    “气大伤心。”
    “您的心,经不起这么折腾。”
    “滚开!”叶清歌反手一巴掌抽在老太婆脸上,“你也敢管我?!”
    老太婆被打得偏过头,半声不吭,手依然按得死紧,眼里透著愚忠的死寂。
    “老奴不敢。”
    “大夫说了,您的心率不能超140。”
    “要是现在气死了……”老太婆抬了抬浑浊的眼珠,阴惻惻扫了江巡一眼,“那这『洞房』,可就没人入了。”
    这话像针镇定剂。
    叶清歌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復,深吸了一口带檀香味的空气,重新靠回轮椅背。疯癲的笑又爬上嘴角,比刚才更甚。
    “对……”
    “差点忘了正事。”
    “我是枯木又怎么样?”
    叶清歌拿起剪刀,狠狠扎进枯死迎客松的根部,“只要有养分,枯木也能逢春。”
    “巡哥哥,你知道吗?”
    “为了接你,我特意给这院子里的『花草』,都施了肥。”
    她轻轻拍了拍手。
    啪、啪。
    两声轻响。昏暗的大厅四周,掛在墙上的厚重帷幔突然动了。
    哗啦——
    帷幔滑落,露出墙里藏著的东西。
    那不是墙。
    是整整两排、十二个巨大的黑色壁龕,像立棺似的。每个壁龕里都站著人,穿清朝官服,脸上贴黄符,双手平举,指甲黑得像铁。
    殭尸?不对。
    江巡的目光瞬间锁死那些人的胸口。那里有极淡的起伏。
    是活人。
    但状態不对。每个人脖子上都插著几根透明导管,连向壁龕深处的输液装置。暗红色的液体,正源源不断输进他们身体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江如是脸色骤变,下意识退了一步,“肾上腺素泵?还有……高浓度兴奋剂?”
    “那是『药人』。”叶清歌转著剪刀,语气软得像在介绍自己的洋娃娃,“都是叶家从小养大的死士。”
    “这二十年我太寂寞,就让他们陪我一起『病』。”
    “我切了他们的声带,挑了痛觉神经,给他们打了和我一样的药。”
    “只不过,我的药是续命的。”
    “他们的药……”
    “是催命的。”
    叶清歌看著壁龕里微微发抖的身影,眼神狂热。
    “一拔管子,他们体內的药效一分钟內就会爆发。”
    “会变成不知疼、力大无穷、只想撕碎所有活物的……野兽。”
    “巡哥哥。”
    “这就是我给你准备的第二道『菜』。”
    “剪刀我磨好了。”
    她举起修枝剪,对著江巡比了个剪的动作,“你的这些『杂草』妹妹……”
    “我一声令下,就会被这些野兽撕成碎片。”
    “把她们剪乾净了。”
    “你就只能……看著我了。”
    空气瞬间凝住。
    十二个壁龕里的药人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、野兽似的咆哮。
    “吼……”
    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,带著被药物烧坏脑子的混沌和暴虐。
    “大姐,退后。”江莫离一把把江未央拉到身后,拔出匕首,沉下腰摆出防御的架势。
    额角渗了一滴冷汗。
    普通保鏢她一个打十个没问题,但这种不知疼、被药催成怪物的死士……这不是格斗,是跟生化武器肉搏。
    “十二个。”江以此躲在江巡身后,手里死死攥著个小型emp发生器,声音发颤,“这东西对人没用啊!哥!”
    “叶清歌。”
    江巡站在原地,一步没退。他连看都没看那些恐怖的药人,目光始终锁死叶清歌。
    “你以为,靠这几个打了激素的废物,就能拦得住我?”
    “试试?”叶清歌歪著头,手指搭在轮椅扶手的红色按钮上,“只要我按下去……”
    “管子就会断。”
    “游戏……就开始了。”
    “不用试了。”
    江巡突然打断她,鬆了手。
    噹啷。
    那根价值连城的黑檀木手杖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    “哥?!”江莫离惊呼。
    这是缴械投降?
    “我不喜欢这种无聊的游戏。”
    江巡解开袖口的扣子,慢慢挽起袖子,露出苍白却结实的小臂。他看著叶清歌,眼神狠得前所未有。
    “你想剪我的『杂草』?”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“我给你机会。”
    他朝叶清歌走过去。
    一步,两步。
    直到站进老太婆的攻击范围,站到那些药人隨时能扑杀的距离里。
    “我和你赌一把。”
    江巡点了点自己的胸口。
    “不用那些废物动手。”
    “你自己来。”
    “我就站在这。”
    “你能用那把剪刀刺进我的心臟……”
    “这颗心,归你。”
    “但你输了的话——”
    江巡俯下身,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,把叶清歌整个人罩在自己的阴影里。眸子黑得像墨,比叶清歌还疯。
    “我就把你这盆『枯木』……”
    “连根拔起。”
    叶清歌愣住了。
    看著近在咫尺的江巡,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,带著让她灵魂发颤的气息。
    这不是她想像中的恐惧或求饶。
    是挑衅。
    也是……诱惑。
    “你自己……送上门?”
    叶清歌的手在抖。那把锋利的剪刀就在她手里,离江巡的心臟不到十厘米。
    只要往前一送。
    就能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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