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雅》。
    一个在资深乐迷、专业音乐人和学院派眼中颇具分量的音乐分享与乐评网站。
    界面简洁,分类细致,没有过多花哨的推广,却聚集了一批对音乐有纯粹热爱和苛刻要求的用户。
    在这里,流量明星的流行曲未必能激起水花,但一首编曲精良富有巧思的独立作品,却可能被逐帧分析,引发热烈討论。
    比如某个陈姓男子当初用计算机录的歌曲。
    严望秋老爷子有个习惯,每晚临睡前,会戴上他那副专业耳机,在《雅》的新作推荐区瀏览片刻。
    这是他保持对新鲜音乐脉搏感知的方式之一,虽然年纪大了,耳朵却不肯老去。
    这天晚上,他照例点开页面,几个熟悉的名字发布的新作听过之后,一个標题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    《菊花台(编钟与民乐实验版)》,发布者:陈默。
    “这小子……”
    严望秋花白的眉毛挑了挑,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。
    他移动滑鼠,点击播放。
    短暂的空白后,声音流淌而出。
    首先入耳的是编钟。
    一记清冷孤高、带著漫长金属余韵的单音,宛如一滴寒露坠入古井,漾开一圈圈寂寥的涟漪。
    紧接著是另一枚音高不同的钟,轻轻应和,同样清冷,却微妙地构成了一道极简却又充满张力的前奏。
    严望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,手指在书桌上轻轻叩击,这是他投入聆听时的习惯动作。
    古箏的声音如水般滑入,不是激烈的轮指,而是轻柔的刮奏与按滑,模擬出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意象,簫声隨后而至,幽咽婉转,如同夜风穿过竹林,带起无尽的思念与悵惘。
    严望秋闭著眼睛,完全沉浸在音乐构筑的世界里。
    耳机中,歌词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。
    “菊花残~满地伤~你的笑容已泛黄~”
    编钟的余韵长长地拖著,像一声无法出口的嘆息。
    “花落人断肠~我心事静静躺~
    北风乱~夜未央~你的影子剪不断~”
    “徒留我孤单~在湖面成双~”
    最后一个编钟的音符落下,严望秋仿佛真的看见——冷月孤悬,残菊铺满石阶,朱栏早已褪色,一道清瘦的身影独立水边,望著湖中自己的倒影,与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,隔水成双。
    那是千年不变的东方美学里最深沉也最克制的哀愁。
    不是撕心裂肺的慟哭,而是繁华落尽后在月下独自將往事细细摺叠收藏的寂静。
    曲子不长,但在严望秋的感觉里,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    当最后一个编钟的余韵与簫声一同裊裊消散在听觉的尽头,他缓缓睁开眼,书房里一片寂静,只有窗外隱约的城市夜声。
   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    他已经很多年,没有被一首新作如此击穿过了。
    而这一切,出自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之手。
    “陈默……”严望秋喃喃念著这个名字。
    他没有丝毫犹豫,点开了评论区。
    此时下方已经有一些零星的留言,大多是惊嘆於音色的独特和旋律的优美,但尚未有足够深度的分析。有人问“这是改编的哪首古曲”,有人猜“是不是某部电影配乐”,还有人只发了一串流泪的表情。
    严望秋活动了一下手指,在评论框里敲下了一行標题:《古器新声,月夜下的灵魂独白——浅析陈默〈菊花台〉(编钟版)的破界与守正》
    这个年轻人低调又喜欢装逼,他懂,他也年轻过。
    那他就捧捧场子。
    “深夜偶闻此作,惊为天人,久不能寐,索性起身,略抒拙见。
    发布者陈默,笔者与其在《国家宝藏》项目中有合作,知其为年仅十八之导演,才华横溢,视野开阔。然此前更多知其於节目架构、文化表达之把控力,今夜闻此月下钟鸣,方知其於音乐本体创作与编配上的造诣,亦深不可测。
    此曲最大胆处,在於以曾侯乙编钟为此哀婉深情旋律之绝对主角。
    编钟者,礼乐重器,庙堂之音,其音色浑厚庄严,余韵悠长,惯常表达宏大、肃穆、欢庆之情绪。而陈默此作,反其道而行之,取其清冷之底色,剔其厚重之共鸣,以青铜之『冷』与『硬』,去詮释月色之『清』与『寂』,去承载那份繁华落尽、往事如烟的哀愁与诗意。此非简单之音色借用,而是对乐器性格的深度挖掘与创造性转化,堪称『破界』。
    然其『破界』並非无根之木。
    细听之下,编钟旋律进行,深得古琴韵致与崑腔水磨调之精髓,婉转迂迴,一唱三嘆。古箏与簫的配器,亦严格遵循传统民乐『写意』、『营造意境』之美学原则,绝非西方和声体系之简单叠加。此谓『守正』——守住的是华夏音乐內在的气韵与精神。
    尤为难得的是旋律本身,此旋律具经典性,听之过耳难忘,情感表达含蓄而深沉,极具东方美学特质。
    曲与词,在此达到了高度的意境统一,这不是简单的古风元素拼贴,而是从传统血脉中生长出的、具有现代听觉审美的全新创造。
    陈默以编钟奏之,更赋予其一种穿越时空的对话感——既是今人与古器的对话,亦是永恆情感在不同时代的共鸣。
    此作作为《国家宝藏》节目之衍生或预热,意义非凡。它生动地向大眾,尤其是年轻一代展示了:国宝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陈列品,古乐也不是故纸堆里僵化的符號。它们拥有跨越千年的生命力,可以与当代人的情感无缝对接,可以表达最细腻、最现代的內心世界。这比任何口號式的宣传都更有力量。
    结论:《菊花台》是一次极其成功的、具有示范意义的音乐创新实验。它证明了传统的深度与当代的活力完全可以完美融合,產生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。陈默此子,不仅是一位优秀的文化项目操盘手,更是一位敏锐而富有创造力的音乐人。此作,当入近期国风新民乐之代表序列,值得所有音乐爱好者、尤其是从业者细细品味、学习。
    期待《国家宝藏》正片,更期待陈默未来在音乐领域的更多探索。”
    写完这篇长长的乐评,严望秋仔细检查了一遍,將其中几处过於感性的措辞稍作调整,然后点击发布。
    他知道自己这篇评论以其在《雅》乃至音乐圈內的分量,很快就会將这首曲子推向更专业、更受瞩目的位置。
    而这,正是他希望看到的。
    严望秋关掉电脑,摘下耳机,书房重归寧静,但那份由编钟与月色交织的哀婉与清寂,似乎仍縈绕在心头。
    “后生可畏啊……”老人望著窗外京城的灯火,轻声感慨,嘴角却带著一丝欣慰的笑意。
    那时他就知道,这孩子不一样。
    如今,这份预感被一首《菊花台》印证了。
    严望秋端起茶杯,茶早已凉透,他却浑然不觉。
    窗外的京城灯火绵延至天际,一如千年前楚地宫廷的烛火,一如曾侯乙墓中沉睡了两千四百年的编钟,在黑暗中等候著重见天日的那一刻。
    而此刻,那个少年,正用青铜的千年迴响,与月光对饮,与歷史对谈。
    文化的传承,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。
    不是把古老的东西锁进保险箱,而是让它们在新的时代,重新开口说话。
    他也是老东西了,不过有个年轻的小伙子,很好。
    严望秋轻轻笑了笑,將凉透的茶一饮而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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