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阳最终,还是踏上瞭望月楼的台阶。
    木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,一如昨夜。
    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……
    昨夜是探寻的警惕,今夜则是面对故人的复杂。
    来到顶楼那扇雕花木门前,陈阳脚步微顿。
    还未等他抬手叩门,门却从內里被拉开了。
    林洋站在门后,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,长发鬆松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。
    他脸上带著浅笑,左颊那淡淡的红痕已几乎不见,唯有细看时才能察觉些许异样。
    “陈兄,进来啊,站在门口做什么?”
    语气熟稔自然,仿佛两人昨日才分別。
    陈阳没有立刻迈步。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林洋肩头,扫向房內。
    这一看,却是愣住了。
    明明是同一个房间,可眼前景象与昨夜所见,简直判若两地。
    昨夜那张可供十余人围坐的紫檀大圆桌不见了,已换作一张简朴的梨木小方桌,桌上仅有一套青瓷茶具。
    房间中央那醒目到刺眼的大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,原处空空荡荡,只铺著一张素色蒲团。
    那些奢华的摆件,艷丽的帷幔,熏人的香炉,统统不见踪影。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墙角一架素屏风,屏风前摆著一张琴几,几上放著一架桐木古琴。
    琴身温润,弦丝映光。
    整个房间素雅,清简,透著一股出尘之气。
    若非陈阳昨夜亲歷过那番靡丽景象,绝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地方。
    “陈兄?”
    林洋见陈阳怔在门口,又唤了一声,嘴角笑意加深。
    陈阳收回目光,深深看了林洋一眼,终是迈步走进房间。
    他的脚步很轻,落地无声,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,神识如蛛网般铺开,警惕著房內每一个角落。
    林洋似乎浑然不觉,反手合上门,引陈阳来到小桌前。
    “陈兄,快些坐下啊,我为你沏茶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轻快,动作从容,走到桌边提起早已备好的茶壶。
    那是一把紫砂小壶,壶身温润,壶嘴吐出裊裊白气,带著清雅的草木香气。
    陈阳在桌旁坐下。
    林洋將一只倒扣的青瓷杯翻转过来,放到陈阳面前。
    然后提壶斟茶,动作行云流水,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,香气瞬间瀰漫开来。
    “请用。”
    林洋將茶杯推到陈阳面前,眼中含笑。
    陈阳没有立刻去接。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,又抬起看向林洋。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    林洋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
    “怎么,你还怕我下毒吗?”
    语气轻鬆,可那双桃花眼里却闪过一瞬锐利的光,仿佛要穿透陈阳的偽装,看清他心底真正的念头。
    陈阳沉默了三息。
    然后伸手,端起那杯茶。
    茶汤温热,触感细腻。
    他举杯至唇边,没有犹豫,仰头一饮而尽。
    茶水入喉的剎那,一股温润的灵气自喉间化开,如溪流般缓缓淌入四肢百骸。
    起初只是淡淡的暖意,可隨著茶汤入腹,那股灵气竟越来越浓郁,在经脉中流转,滋养著每一处窍穴。
    陈阳瞳孔微缩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茶……”
    他下意识喃喃。
    林洋见状,轻笑出声。
    他又为陈阳斟满一杯,不急不缓道:
    “这茶,叫做沉灵茶。”
    “只有在灵脉特別充裕之地才会生长,且百年方能採摘一次。”
    “东土这边,可少见了,只有西洲那边的几处秘境山脉才有產出。”
    说著,他將第二杯茶又推了过来。
    “再喝一杯吧,陈兄。这可是稀罕物。在东土,便是元婴修士,也未必能时常饮到此茶。”
    陈阳默不作声,端起第二杯,再次饮尽。
    这一次,灵气更加明显,甚至隱隱有洗涤经脉,澄澈心神之效。
    连连日来因炼丹,应对访客而积累的疲惫,都仿佛被这茶汤化去了几分。
    林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,在陈阳对面坐下。
    他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轻轻转动杯身,目光透过氤氳茶气,静静看著陈阳。
    房间內一时寂静。
    窗外隱约传来远处灯会的喧囂。
    而屋內,只有茶香瀰漫,两人相对无言。
    许久。
    林洋先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    “陈兄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,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:
    “我们有五十多年,未曾见面了吧?”
    陈阳闻言,睫毛微颤。
    他抬眼看向林洋,点了点头:
    “嗯,差不多。我也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    这话半真半假。
    五十年岁月,对修士而言不算漫长,可对陈阳来说,这五十年里经歷了太多……
    宗门覆灭、顛沛流离、杀神道廝杀、身份变换。
    过往种种如烟云般在心头掠过,有些事,他確实不愿细数。
    可林洋显然不这么想。
    “我可是记得很清啊。”
    林洋笑了笑,那笑容却未达眼底。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转冷,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意:
    “陈阳,你为什么活著,不告诉我一声?”
    话音落下的剎那,陈阳心中猛地一颤。
    他握著茶杯的手指,不自觉地收紧。
    在陈阳看来,他与林洋的关係,从来都算不得莫逆之交。
    当年在青木门时,两人彼此相识的契机源头……过於微妙。
    后来林洋返回西洲,更是音讯全无。
    宗门覆灭后,陈阳於地底挣扎求生,即便日后脱困,他也从未动过去寻林洋的念头。
    他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,哪有心思顾及其他?
    更何况,当年青木祖师在地底时,曾对他有过一番郑重告诫……
    “小心那位西洲朋友!”
    连青木祖师都摸不清林洋的跟脚,陈阳又怎敢轻易靠近?
    此刻面对林洋的质问,陈阳沉默片刻,没有回答,反而移开了话题。
    他环视房间,问道:
    “这房间……是什么情况?昨日我来的时候,可不是这样。还有那些乐坊姑娘呢?”
    林洋闻言,嘴角重新勾起笑意。
    他端起茶杯,浅啜一口,才缓缓道:
    “艷丽的东西看多了,就想要换一换。至於那些乐坊姑娘……也是一样。”
    语气隨意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。
    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可心中,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那乐坊姑娘的话……林公子將这望月楼包了整个灯会期间。
    夜夜笙歌,醉生梦死。
    这与眼前这个素雅淡泊,饮茶论道的林洋,简直判若两人。
    陈阳心中好奇更甚,终是忍不住问道:
    “林洋,你还喜欢来这种……”
    他欲言又止。
    林洋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。
    “你想说,寻欢作乐吗?”
    林洋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:
    “呵呵……”
    他放下茶杯,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灯火璀璨的夜空,声音忽然变得飘忽:
    “这世间的女子,都是薄情寡性的狠心人。”
    “一个个喜新厌旧,你有价值的时候,便是千般疼万般爱,宠到心尖上。”
    “你若是没了价值,便是弃之如敝履,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你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陈阳,眼神幽深:
    “陈兄,你应该……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吧?”
    陈阳闻言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只是静静看著林洋,眉头不自觉地蹙起。
    林洋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將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,他重新端起茶杯,语气恢復了平静:
    “这欢场,不过是来消遣而已。”
    “寻那一时半刻的心中安寧,忘却烦忧。”
    “陈兄若是想要,我也可以隨时找来昨日那些乐坊姑娘,让她们奏乐起舞,陪你饮酒作乐。”
    陈阳摇了摇头,声音平静: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的瞬间,林洋的目光倏然转回,上下打量著陈阳,眼神玩味。
    “陈兄,你筑基了啊。”
    他轻轻挑眉:
    “感觉和几十年前……很不同了。”
    陈阳依旧没有回答。
    此刻他脸上的惑神面,显露出的正是下丹田筑基修为,道石之基,平平无奇,最下层的那一种。
    林洋仿佛並不在意他的沉默,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:
    “成功筑基了,虽然只是道石之基……不过我还真以为,陈兄你死了呢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:
    “前几年,我去了一趟青木门废墟。没有见到你的踪跡,只隱隱感觉到……那里残留著九华宗沉灵化脉的术法气息。”
    林洋抬眼,深深看向陈阳:
    “真是没想到啊,在那样的术法下,你竟还能活下来。”
    “实在是……”
    “太让我意外了!”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忽然展顏一笑,那笑容纯粹而真切:
    “当然,我也很高兴!”
    陈阳看著他的脸,试图从那张阴柔俊美的面容上,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。
    昨夜醉酒后的胡言乱语,今日清醒时的欣喜笑意……这些情绪,似乎都不似作偽。
    林洋见陈阳依旧沉默,也不在意。
    他重新斟茶,语气轻鬆了许多:
    “陈兄,你也不必生疏。我们……算是朋友吧?”
    这话问得轻描淡写,仿佛不经意。
    可陈阳听得出其中的试探,若是一进门就问,未免显得刻意。
    此刻饮过灵茶,閒谈数语,气氛熟络了些,再问出口,便自然得多。
    陈阳沉默了两息,终是点了点头:
    “算是。”
    林洋眼中笑意更深。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向墙角的琴几:
    “许久未见陈兄了,我为陈兄弹奏一曲。”
    说著,他在琴前盘膝坐下,指尖轻抚琴弦。
    “錚——”
    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。
    是一首陈阳从未听过的曲子,旋律婉转悠长,如山间溪流,如林间清风。
    琴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寧静与悵然,仿佛在诉说著漫长的別离,与重逢的欣喜。
    陈阳听著琴音,紧绷的心神,竟不自觉地放鬆了些许。
    他端起茶杯,轻轻啜饮。
    茶香与琴音交织,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,回到了当年青云峰下那座小院,也是这样的夜晚,也是这样的琴声。
    两人相对而坐,一个弹琴,一个聆听。
    儘管彼此关係微妙,可那段学琴的光阴,却是真实存在的。
    一曲终了。
    余音裊裊,在房內缓缓散去。
    林洋却没有继续弹奏。
    他侧过头,看向陈阳,眼中带著促狭的笑意:
    “陈兄,你来试一试?”
    陈阳一怔,连忙摆手:
    “我……几十年没碰过琴了。”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    林洋站起身,走到陈阳身边,竟伸手拉住他的胳膊:
    “我就听一听。”
    语气坚持。
    陈阳拗不过他,只能被拉到琴几前,按著坐下。
    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琴弦,陈阳心中涌起一股陌生感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凭著记忆中的指法,轻轻拨动琴弦。
    “錚——錚——”
    琴音生涩,断断续续,不成曲调。
    陈阳皱了皱眉,又试了几次,总算勉强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。
    虽不算难听,可比起林洋方才的行云流水,终究差了太多。
    他下意识地侧头,看向身旁的林洋。
    林洋正闭目聆听,长睫微垂,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,仿佛沉醉在这不成调的琴音里。
    这一幕,让陈阳恍惚了一瞬。
    仿佛真的回到了当年。
    直到一曲终了,琴音散去。
    林洋才缓缓睁开眼,评价道:
    “这琴艺……还是不太熟练啊。”
    陈阳苦笑:
    “我本身在丝弦上就没有什么天赋。筑基后又是道石之基,悟性平平,学什么都慢一拍。”
    林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
    “道石之基,確实如此。”
    陈阳轻嘆一声:
    “这些年忙碌奔波,倒是很久……没有触碰这些丝弦了。”
    语气里,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感慨。
    自从林洋返回西洲,青木门覆灭,他顛沛流离,挣扎求生,哪还有閒心操弄琴艺?
    可就在这时……
    林洋忽然轻笑一声,语气玩味:
    “忙碌吗?我看不是啊。”
    陈阳心中一跳,抬眼看他。
    林洋歪著头,桃花眼里闪著清冷的光:
    “陈兄你不是……与云裳宗的柳仙子、宋仙子往来密切吗?甚至於,为了幽会那搬山宗的岳秀秀,还不惜夜闯搬山宗。”
    他话锋微顿,脸上笑容愈深,而眼底却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:
    “甚至於传闻,那南天凤血世家的凤梧……似乎和陈兄你也有一段情缘呢。”
    剎那。
    陈阳心臟骤停。
    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可握著琴弦的手指,却已微微颤抖。
    “林师兄,你说什么呢?”
    他声音平静,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
    “师弟,不太明白。”
    林洋闻言,直接笑出了声。
    那笑声清朗,却让陈阳心底发寒。
    “你如果死了,我还以为是那柳依依,小春花两人水性杨花,转头便另寻新欢。”
    林洋止住笑,目光直直看向陈阳,一字一句:
    “可如果陈兄你还活著……那就解释得通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个地狱道的陈阳,並非同名同姓……”
    “千真万確,就是你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著陈阳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:
    “菩提教圣子,陈阳。”
    “我真没想到啊……你如今,今非昔比了。”
    “我原本还想著,要重新和陈兄你认识一下呢。”
    陈阳沉默。
    他知道,狡辩已经没有用了。
    林洋既然能说出这些话,必然是掌握了確切的线索。
    再否认,只会显得可笑。
    这一刻,陈阳心中涌起一丝后悔,在察觉血线指引时,就不该来这望月楼。
    眼前这人,不仅仅是林洋。
    更是妖神教十杰之首。
    身份已然暴露,陈阳面色一片铁青。
    他缓缓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,声音冷静得可怕:
    “贵教的妖王在何处?让它出来吧,不必藏在暗处了。”
    说话间,陈阳的神识已如潮水般铺开,警惕地扫视著房间每一个角落,每一处阴影。
    自己在地狱道斩杀了好几位十杰,此等大仇,妖神教岂会善罢甘休?定然是铭记於心。
    林洋闻言,却是一愣。
    “贵教?妖王?”
    他狐疑地看著陈阳,眉头蹙起:
    “陈阳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陈阳盯著他,一字一顿:
    “你,不是妖神教十杰吗?”
    话音落下的剎那……
    林洋猛地后退一步,唰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摺扇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    只露出一双眼睛,滴溜溜地转。
    “陈阳,你在胡说什么……”他的声音从扇后传来,带著明显的慌乱。
    陈阳见状,心中反而篤定了。
    “林洋,你不要狡辩。”
    “我没狡辩!我不知道你说的妖神教是什么,十杰是什么……”林洋反驳。
    “我都承认了,你不承认?混帐!”陈阳惊怒。
    “我承认什么?我听不懂!”林洋死不鬆口。
    陈阳看著他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,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火气。
    他不再废话,转身就朝房门走去。
    脚步很快,带著决绝。
    当然,他全身的神经都已绷紧,灵力在经脉中悄然流转,隨时准备应对可能从暗处袭来的攻击。
    而就在他走到门边的剎那……
    “等一等!”
    林洋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    陈阳脚步未停,手已搭上了房门。
    “陈兄!有事情好商量!別走!求你了,我……我……就是我!我承认了!还不行吗?!”
    林洋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慌乱,甚至有一丝哀求。
    陈阳的手顿了顿。
    他缓缓转过身。
    只见林洋已放下了摺扇,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焦急,他快步走到陈阳身边,拉住他的衣袖:
    “我承认了还不行吗?你到底是怎么知晓……我这妖神教身份的?”
    陈阳冷冷看著他,没有回答。
    林洋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……
    原本以为,是菩提教早已渗透妖神教,掌握了內部情报。
    可看陈阳这副模样,似乎並非如此?
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问:
    “陈兄,你……是不是误会了什么?”
    陈阳冷笑一声,乾脆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令牌。
    “林洋,这令牌上的血线,都有指引……”
    说著,他指向令牌表面。
    可话音戛然而止。
    陈阳愣住了。
    只见令牌上,那条昨日明灭不息,指向林洋的血线……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    令牌表面光滑如初,只有几条早已沉寂的血痕,再无新的指引。
    林洋瞥见那令牌的瞬间,心头一紧,这正是他当年在妖神教留下精血的那一枚。
    定是昨日饮酒时鬆懈,未將跟脚藏妥。
    此刻他气息收敛得极严,令牌上並无血线浮现。
    林洋反应极快,面上不露痕跡,只作不解状,指著令牌疑道:
    “陈兄,这……是何物?在下实在看不明白,其中可有玄机?”
    陈阳目光扫过令牌,果真不见血线指引。
    但见林洋神色犹疑,语带遮掩,陈阳心知他仍在试探,便懒得再费口舌,转身即向门外走去。
    见他又要离开,林洋这下真著了慌,急唤道:
    “陈兄留步!”
    情急之间,气息微动。
    下一刻,令牌陡然泛起血光,一道细锐的血线如引针般直直指向他。
    “是、是我……”
    林洋乾笑两声,声音发虚:
    “陈兄真是……明察秋毫。”
    他心中早已將那几位妖神教护教长老骂了千百遍,非要在这感应令牌上让每个十杰都留下精血。
    现在好了,被人抓了个正著!
    而此刻,房间內的气氛,彻底沉寂下来。
    林洋脑中思绪飞转。
    他忽然想到方才陈阳所说的那些话……忌惮妖王,警惕暗处。
    顿时明白了。
    陈阳只是凭著令牌找到了自己,看破了十杰身份。
    但並不意味著,菩提教已经打入了妖神教內部,掌握了更多情报。
    既然如此……
    林洋心思一定,脸上重新堆起笑容。
    他拉著陈阳回到桌边,殷勤地倒茶:
    “陈兄你误会了,误会大了!没有妖王,这附近绝对没有妖王。我虽然是妖神教十杰,但这一次前来东土,也就带了些隨从罢了,绝没有什么妖王。”
    陈阳看著他,眼中闪过思索。
    的確。
    若真有妖王潜伏,在自己身份暴露的剎那,恐怕早已动手了。
    如今风平浪静,或许……林洋所言非虚。
    “那你前来这东土,是为了做什么?”陈阳下意识问道。
    林洋闻言,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,心中已然明了。
    他笑了笑,语气隨意:
    “那自然是为了……寻找陈兄你啊。”
    陈阳默不作声,只当这林洋又在隨口敷衍。
    林洋也不在意,又为他斟满茶,两人重新坐下。
    接下来的交谈,轻鬆了许多。
    林洋说起自己前两年亲赴青木门废墟,在感受到沉灵化脉术法残留时的震惊与绝望。
    他再开口时,语气不由得低落下去,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悵然:
    “那可是元婴术法啊,境界差太远了……我真以为陈兄你绝无生还可能。”
    陈阳闻言,若有所思。
    他又一次听到了类似的说法。
    这让他心中困惑更深,为何所有人都认定,在那术法之下,自己必死无疑?
    他忍不住问:
    “林洋,为什么你觉得……我活不下来?”
    林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
    “那是元婴术法啊,陈兄。结丹与元婴之间,已是天堑。炼气与元婴……那简直是地与天的差距。被那样的术法波及,能留个全尸都算侥倖了。”
    陈阳沉默。
    他想起当年在青木门地底,青木祖师第一眼看到自己时,那怔住的神情。
    最终,他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言。
    林洋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。
    他幽幽嘆息:
    “真是没想到啊,陈兄现在居然混得如此风生水起……而且,也有了这么多的红顏知己。”
    语气里,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    陈阳闻言,摇了摇头:
    “並非如此。那些事情,都是菩提教构陷我的。我陈某早已退出那菩提教,可他们对我纠缠不休,甚至还给我安上圣子之名。”
    林洋闻言,眼睛一亮。
    “那陈兄……”
    他身体靠近了些许,语气诱惑:
    “你有没有兴趣……入我妖神教呢?”
    陈阳神色骤变。
    妖神教?
    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地狱道中的画面。
    乌桑、墨渊、紫骨……一个个十杰,手段诡异,心狠手辣。
    那些廝杀,那些血腥,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,仍让他心有余悸。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陈阳斩钉截铁。
    语气里的抗拒,毫不掩饰。
    林洋脸上闪过失望,却也不强求。
    又閒谈几句后,陈阳再次起身。
    “时辰不早,我该回去了。”
    这一次,他是真的要走了。
    林洋却急了。
    “等一下!陈兄,你不要慌著走,我们两个还可以……”
    “可以干什么?”陈阳狐疑地看向他。
    林洋语速飞快:
    “我们两个可以接著弹琴赏月啊!你看,这里有琴,到时候我弹琴你赏月,我赏月你弹琴。今天的月色很美,外面的灯会也还没散,我们也可以一起去逛一逛……”
    他说得急切,眼中带著期盼。
    可陈阳的目光,却直直看了过来。
    那目光平静,清澈,却带著一股疏离。
    “林师兄。”
    陈阳开口,声音很轻:
    “我们的关係……或许没有这般好吧?”
    话音落下的剎那……
    林洋身子一颤。
    他脸上的笑容僵住,望向陈阳的眼睛,瞬间读懂了某种深意,心下瞭然,却又不知从何问起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
    可话到嘴边,却不知如何开口。
    整个人陷入沉默。
    而陈阳,已转身走向房门。
    这一次,他的脚步很稳,很决绝。
    林洋看著他的背影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,如果让陈阳就这样走了,或许两人之间,便真的只剩下故人二字了。
    从此陌路,再难相逢。
    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慌。
    “等一下!”
    他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著罕见的诚恳:
    “我们……我可以代表妖神教,与你菩提教合作。”
    陈阳脚步一顿。
    他缓缓转过身,看著林洋,眼中满是疑惑:
    “合作?”
    顿了顿,他摇头:
    “你误会了。我並非菩提教圣子,那是他们强加的名头,非我所愿。”
    “对对对,是我说错了。”
    林洋连忙改口:
    “名头也罢。我的意思是,我妖神教可以与陈兄合作,可以为陈兄提供一切你想要的修行资源……比如,丹药。”
    他说完,紧紧盯著陈阳的脸。
    按照他对菩提教的了解,其弟子大多出身贫瘠之地,资源匱乏,对丹药的需求极为迫切。
    即便不是菩提教弟子,普通东土修士,面对丹药的诱惑,也绝难不动心。
    他等著看陈阳眼中闪过渴望,等著看他犹豫挣扎,最后点头。
    就像当年在青木门时,自己拿出培元丹去探望受伤的陈阳……
    那时陈阳明明恨得咬牙切齿,却还是默默將丹药收下。
    那副又恨又无奈的模样,让林洋回味了许久。
    他以为,这一次,也能看到类似的表情。
    可陈阳的反应,却让他愣住了。
    只见陈阳神色平静,目光甚至没有一丝波动,只是淡淡地扫了过来。
    然后,乾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:
    “我不需要。”
    声音不高不低,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    林洋:“……”
    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    丹药啊!那可是东土硬通货!多少人为了几瓶丹药爭得头破血流!陈阳怎么可能不需要?!
    他不死心,换了个方向:
    “对了对了,我曾听闻陈兄不是还修行有西洲淬血脉络吗?血气之道。我妖神教本就是淬血之路的祖宗,那你可知晓……后面的纹骨该如何修行?”
    这话一出口,陈阳原本要迈出的脚步,顿住了。
    纹骨。
    淬血脉络的下一境。
    若能在修道的基础上,再修纹骨,对他的实力提升,將是质的飞跃。
    陈阳確实心动了。
    林洋见状,心中暗喜,趁热打铁:
    “我们不光是在东土合作。陈兄,你可知晓那修罗道即將开启之事?”
    陈阳闻言,若有所思:
    “我听闻过。”
    “没错!”
    林洋唰地收拢摺扇,在桌上轻轻一敲:
    “这就是天大的机缘!到时候你我二人可以再一次联手……”
    “那修罗道是征战之地,法宝、丹药、符种,剑种、功法、神通无数!”
    “我们两人就在那修罗道中所向披靡,横扫一切!”
    他说得慷慨激昂,眼中闪著光。
    仿佛已看到两人並肩作战,夺取无数机缘的景象。
    可陈阳的目光,却在这一刻冷了下来。
    他静静看著林洋,眼神冰冷。
    林洋还在侃侃而谈:
    “陈兄啊,你记不记得?”
    “想当年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外海,两个炼气修士,就敢打劫搬山宗!”
    “那夜月色多美,两人划著名小船,在大海上驰骋……你不觉得,那样的日子,很美妙吗?”
    陈阳没有说话。
    林洋记得的是过程……月色、小船、並肩作战的刺激。
    可陈阳记得的,是结果。
    是最后分赃时,自己只拿到些零头,大头全被林洋拿走的不甘。
    是与虎谋皮的教训。
    他在心中权衡利弊,最终得出结论,与林洋合作,与妖神教牵扯,弊大於利。
    这浑水,不能蹚。
    “告辞。”
    陈阳吐出两个字,不再停留。
    他快步走出房门,下楼,出瞭望月楼。
    然后身形一闪,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夜空云层之中,消失不见。
    林洋追到窗边时,已看不见他的踪影。
    “这、这、这……”
    林洋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:
    “这陈阳怎么回事?跑得这么快?”
    他隨即反应过来,如今的陈阳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炼气期的小修士了。
    菩提教圣子,杀神道魁首……
    两重身份叠加,实力玄奥莫测。
    林洋咬了咬牙,抬手一道传讯打出。
    很快,两只乌鸦从夜色中飞来,落在窗欞上。
    “红羽,灰羽,你们马上去跟住一个人。”
    林洋急切道:
    “我已经找到了……找到陈兄了!原来他没死!”
    两只乌鸦歪头看了看他,振翅飞起,化作两道黑线,消失在夜空。
    林洋站在窗边,望著远处天边的方向,眼中神色复杂。
    半个时辰后。
    乌鸦飞了回来,落在窗边,摇了摇头。
    林洋脸色一沉。
    “跟丟了?”
    乌鸦点头。
    林洋沉默许久,最终苦笑一声:
    “为什么……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另一边。
    陈阳返回天地宗后,便將与林洋重逢之事暂时搁下。
    那一张属於陈阳的惑神面,被他重新放回储物袋深处,封存起来。
    他还是楚宴,天地宗地黄一脉的炼丹师。
    日子照常过。
    炼丹,修行,应对访客,他偶尔前往馆驛打听苏緋桃音讯,得知她仍在十万群山巡查。
    妖兽异动尚未平息,但暂无大碍。
    转眼,月末將至。
    这一日,陈阳在洞府中盘膝打坐,心中默默计算著时间。
    人间道……又要开启了。
    他悄然离开天地宗,於山野间择一处僻静所在,提前布下阵法,从储物袋中取出凭证铜片。
    铜片表面,隱隱有光华流转,与冥冥中的某种规则共鸣。
    陈阳深吸一口气,將状態调整至最佳。
    等道途演变至人间道的剎那,他便要传送进入,去完成那件准备了许久的事……
    天道筑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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