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剑垂地,剑脊上的幽光如春溪缓淌,內中蕴藏的却是斩尽万物的凌厉剑意。
    青木祖师持剑立於演武场中央,周身並无半分灵力外溢,可整座第一道台却陷入死寂。
    风停了,云静了。
    先前嘶吼著欲冲入天神道的修士屏住呼吸,睁大双眼紧盯著那青衫身影,大气不敢喘。
    陈阳也不禁眨了眨眼,眸中掠过茫然与惊色。
    他只知青木祖师出身陈家,却从未深究其在族中身份。
    往日他曾试探著问过,对方只道是寻常旁支子弟,语中透出对陈家的厌弃,不愿多谈。
    而今,眼见这位陈家化身老怪竟向青木祖师躬身行礼,恭称一声大哥,陈阳心中霎时掀起惊涛。
    “玄年、玄青……陈玄青。”
    他於心底默念此名,目光惊疑地望向青木祖师。
    从前只知青木祖师单名一个青字,未料其中竟还嵌著一个玄字。
    那是陈家嫡系,玄字辈的排行,是家族最核心的血脉印记。
    “什么大哥……不可能!”
    一旁的陈怀瑶尖声驳斥,脸上写满执拗与不信。
    她红著眼瞪视青木祖师,犹记方才兄长遭重伤之恨。
    “我叔爷爷便是玄字辈最年长者,岂会还有什么大哥!我活至今日,从未听过陈玄青之名!”
    “此人来歷不明,夺我大哥飞剑,伤我大哥!”
    “叔爷爷,你怎还对他如此恭敬?!”
    她话音方落,原本躬身行礼的陈玄年骤然变色,眼中腾起怒意。
    他衣袖一挥,啪的一声清响炸破寂静。
    陈怀瑶颊上顿时浮现一道鲜红掌印,唇角溢出血丝。
    她僵在原地,眸中盈满雾气,满脸难以置信,似被这一掌打懵了。
    “混帐,闭嘴!”
    陈玄年厉声呵斥,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。
    陈怀瑶浑身微颤,连泪都忘了流。
    这位叔爷爷向来温和,对她更是宠爱有加,莫说动手,重话都未曾有过半句。
    今日却为这来歷不明之人当眾掌摑她,怎不叫她错愕委屈?
    青木祖师玩味地望著眼前一幕,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,声音却冰冷彻骨。
    “也对。我在陈家不过是个弃子,叛出家门的逆子,自然无人提及,也无人会记得。”
    陈阳闻言,心中更惊。
    他不明弃子之意,但往日相处中,亦能感到青木祖师对陈家,有种近乎本能的厌恶,毫无半分亲近之意。
    不由得暗忖:
    “可依陈家辈分,玄青大哥至少是玄字辈嫡长,何以沦为弃子?”
    他目光转向陈玄年,却见对方听罢那话,神色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与愧色,头垂得更低。
    倒是未央按捺不住。
    她注视青木祖师,眉心隱隱作痛。
    那里始终堵著一团灰白雾障,死死封禁著人间道的记忆。
    此刻见到此人,那股识海被蒙蔽的熟悉之感骤然翻涌而起。
    她顿时明悟,上前一步,目带警惕与怒意,质问道:
    “在人间道,遮掩我记忆的便是你?”
    青木祖师只冷冷横来一眼,並无应答之意。
    可仅这一瞥,凌厉如实质刀锋的剑意便扑面而至,颳得未央面颊生疼。
    她身子一颤,心中骇然:
    “我只隨口一问,他反应竟如此之大……莫非真想斩我?”
    方才陈怀锋持此剑,便能与陈阳、未央二人缠斗不落下风。
    而今青剑归其真主,威势岂可同日而语?
    此剑於陈家剑冢深处孕养数百载,沾染了数任持剑者鲜血与执念,此刻仅被青木祖师握於手中……
    那流泻的青光散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,嚇得未央再不敢多言。
    她急缩回陈阳身侧,双手紧抱其臂,儘量朝后躲了躲,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,低唤:
    “陈兄……”
    陈阳亦正紧盯著青木祖师。
    只因此刻,他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一股格外浓郁的戾气。
    尤其在陈怀瑶开口之后,剑意骤然暴涨,周遭空气隨之凝滯,压得陈阳心头髮沉。
    他只得压低声音,对未央道:
    “你……莫再搭话,若是不慎触怒他,便麻烦了。”
    未央连忙点头,一双桃花眼仍紧盯著青木祖师,抓著陈阳胳膊的手又收拢几分。
    陈阳见她这般,稍鬆口气,重新看向场中。
    他心中隱约浮起一个念头:
    “眼前这位青木祖师……”
    “虽与我相识的那位同出一源,终究只是对方以道基化生而成。”
    “许多根本虽同,性情却已有天壤之別。”
    相较於他曾在地底遇见的那位温淡隨性,只愿守著青木门安稳度日的青木祖师……
    眼前之人更显锐气逼人。
    即便困於这杀神道数百年,某些特质非但未被岁月磨平,反在经年沉寂中淬出了一缕不灭的锋芒与戾意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旁的陈玄年终於抬起头。
    他的目光却未落向青木祖师,而是看向不远处的陈阳。
    两人视线相触的剎那,陈玄年眼中骤现锐利与瞭然。
    “我明白了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    他低声自语,看向陈阳的目光极为复杂:
    “你口中那人,便是玄青大哥。”
    “难怪……”
    “陈阳,你说你厌恶陈家,不喜陈家,因而无论如何不肯入我门墙。”
    陈阳沉默而立,既不承认亦不否认,並无回应的意思。
    另一侧,青木祖师经一番调息,周身翻涌的气息渐归平稳。
    剑中那几欲破出的凌厉剑意也被他彻底压下,此刻那慑人青光尽数內敛於剑身,不露半分锋芒。
    他却只冷哼一声,未发一语,径直走到陈阳面前。
    隨后缓缓抬手,將掌中青剑递向陈阳。
    这一幕惊得未央浑身一颤,闪身挡在陈阳前面,警惕地盯著青木祖师,话音微颤: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    她下意识攥紧陈阳手臂,体內道血同流悄然运转,已做好隨时出手的准备。
    青剑气息与青木祖师浑然一体,未央只觉剑上森然死意,直透心神。
    青木祖师却懒得理会,只淡淡瞥她一眼,眼中威压便令未央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    他再次將剑向前递了递,看向陈阳,语气平和道:
    “此剑,你握一下试试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你让陈兄握这剑?!”
    未央闻言更是瞪大双眼,失声喊道:
    “方才陈怀锋便是握了此剑,被剑中戾气侵蚀,状若疯魔,连亲妹妹都险些一剑斩了!”
    “你现在让他握剑……”
    “究竟安的什么心?”
    陈阳听罢,不由得蹙眉。
    他自然记得陈怀锋方才的惨状,也清楚这青剑上附著何等恐怖的戾气与执念。
    稍有不慎便会被剑中凶煞吞噬心智,落得与陈怀锋一般下场。
    可抬眼看向青木祖师,对方面上却是一片平静,不见半分恶意。
    陈阳沉默片刻。
    终是缓缓探手,握住了那柄冰凉的青剑。
    然而就在青剑入手的剎那,一股凌厉到极致的凶煞之气,犹如决堤洪水般朝著陈阳周身席捲而来!
    其间儘是毁天灭地的戾意,挟著斩尽世间一切的疯狂,仿佛要將他神魂彻底碾碎。
    不仅如此,陈阳更从这戾气中,清晰察觉到一缕浓郁的死意。
    他心头一震:
    “这死意……是青木祖师的。”
    虽只是残留於剑上的一缕,却真实得可怕,確然存在。
    也就是说,曾持此剑的青木祖师,是真的死过。
    陈阳难以相信。
    据他所知,外界那位青木祖师应还好好活在宗门地底,怎会在此剑上留下如此浓重的死意?
    眼下却不容他细想。
    只因这缕死意与磅礴戾气,已在瞬息之间,朝著他眉心的道韵发起疯狂衝击!
    他双眼渐渐爬满血丝,周身气息也开始紊乱,竟与方才失了心智的陈怀锋有几分相似。
    “陈大哥!”
    云裳宗方向,被缚住的小春花与柳依依同时惊呼,心已悬到嗓子眼。
    綾带层层缠裹住她们的身躯,只余两张面庞露在外头。
    她们眼睁睁望著演武场,却什么也做不了,只觉心急如焚。
    方才陈怀锋疯魔的模样,给她们留下的印象太深,此时自然无比担心陈阳,也会落得那般结局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凌霄宗处,一眾弟子亦低声议论起来。
    身为东土剑道大宗的剑修,他们见过世间不少名剑,能斩开天神道云雾的青剑却是闻所未闻。
    眾人难免心绪浮动,低声交谈。
    “苏师姐,此剑戾气太重,他恐怕持不住。”一名女弟子忍不住对身旁的苏緋桃低声说道。
    苏緋桃默默望著台上的陈阳,目光格外锐利,轻声开口:
    “恐怕不止是持不住。此剑一旦沾手,他便是想放下,也极难了。”
    那女弟子闻言一怔,急忙再次看向台上。
    果不其然。
    陈阳双手仿佛已与青剑长在一处,五指死死扣著剑柄,正不受控地微微发颤,根本无法將剑鬆开。
    “咱们再往后退一退,免得被波及。”
    苏緋桃秀眉微蹙,略一思索,便对身旁弟子沉声吩咐。
    眾弟子连忙应声,隨她向后退到更远的位置,显然唯恐被接下来的变故牵连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与此同时,演武场另一侧。
    陈玄年的目光亦如利剑般紧锁场中的陈阳。
    “玄青大哥,此人……莫非是你弟子?”
    他喃喃低语,视线凝在陈阳身上,隨即又轻轻摇头,眼底掠过一丝失望。
    早在先前陈阳瞬息之间点燃寸香与尺香时,陈玄年心中已生出淡淡惊异。
    甚至当他最初取出那支千年丈香时,心底还曾掠过一丝期待。
    若陈阳亦能瞬息点燃丈香,便足以证明,纵无陈家血脉,亦是心性定力万中无一的天骄。
    届时立他为金丹少主,也算名副其实。
    只是此刻……
    眼见陈阳执起青剑,便遭剑中戾气与剑意反噬,心神欲溃,险些被剑意操控。
    陈玄年终是轻轻摇头,暗自轻嘆:
    “此人虽修成日月新天,资质尚可,终究算不上绝巔之才,担不起陈家未来。”
    然而,就在他这声嘆息落下的剎那,异变陡生!
    陈阳身躯猛地一震,体內骤然浮出一道古奥森严的气息。
    十二重楼浮屠功疯狂运转,识海中梵音钟鸣齐齐震响,隆隆声浪四散开来!
    嗡的一声轻震!
    陈阳身周光华流转,仿佛发生某种玄妙变化。
    那死死粘连於他掌中的青剑竟哐当一声,应声坠地。
    陈阳则弯下腰,在原地大口喘息,眼中血丝迅速退去,紊乱气息亦在顷刻间平復。
    一旁的陈玄年顿时双目圆睁,满脸难以置信,失声惊呼:
    “这怎么可能?!此剑凡我陈家子弟握住,从无人能凭己力放下!”
    他活过数百年,从未见过有人被青剑戾气侵蚀后,还能强行挣脱!
    陈玄年死死盯著陈阳,眼中惊骇未散,急声问道:
    “你方才是如何做到的?那究竟是什么功法?!”
    他见多识广,方才那一瞬虽未看得真切,却清楚感知到那是某种无上功法。
    硬生生镇住青剑戾气,將其自陈阳手中震脱。
    而青木祖师却是一副瞭然神色,显然早料到此幕。
    他目光如能透体,凝视陈阳,仿佛穿透其血肉,直视识海中那座巍峨浮屠塔。
    静默片刻,青木祖师开口问道:
    “你所观想的那座楼,是何楼?唤作何名?”
    陈阳扶膝喘息数息,才缓缓直身,迎向青木祖师的目光,缓缓道:
    “望月楼。”
    青木祖师闻言,微微頷首,脸上露出颇为满意的笑意,连眉宇间那抹戾气亦消散几分。
    一旁的未央却是满面疑色。
    她隱隱感觉这功法似源自西洲,可具体路数却又看不真切。
    她下意识按住眉心,想驱散那团堵在识海的白雾。
    可任凭如何努力,皆徒劳无功。
    她只得凑到陈阳身侧,挑眉轻扯其袖,小声追问:
    “望月楼?”
    “什么意思啊?那不是咱俩晚上幽会的楼吗?”
    “陈兄,你方才是如何做到的,练的究竟是什么功法,与我说说啊!”
    她的话音刚落,青木祖师便皱著眉朝二人看了过来。
    陈阳心头一紧,连忙开口呵斥:
    “休要胡说八道!”
    她见青木祖师神色不悦,又听陈阳语气严厉,便识趣地闭了嘴,不再追问。
    此时,青木祖师弯腰拾起地上青剑,在指尖轻轻一转。
    他略作思索,对陈阳道:
    “陈阳,你的道在日月新天,不在我剑中。看来,你持不住此剑。”
    陈阳闻言一怔,有些茫然地看著他。
    青木祖师却笑了笑,继续道:
    “我还以为,你这金丹第一立,会是为剑。”
    说到此处,他话中亦掺入一丝无奈。
    他手腕轻转,挽了个剑花,隨即发出一声悠长嘆息,缓缓道:
    “看来,我在外界的本体,是真的已死。我恐怕……是死在那南天之上了。”
    陈阳满面茫然,全然不解青木祖师话中之意。
    他想问些什么,话到嘴边,却不知从何问起。
    然而就在此时。
    一道冷冽声音驀然响彻整座演武场:
    “对呀,你是死了。可为何又活著?还能活在这杀神道之中?陈玄青!”
    下一瞬,一道身影缓步而来,正是那灰袍刀疤青年。
    他只踏出数步,周身便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龙威,气势与先前冷眼旁观时判若两人。
    陈阳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,心中警铃大作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跟在此人身后,亦缓缓走出另外两道身影。
    正是文家那位儒雅青年,与安氏少女。
    三位老怪的化身,此刻齐步上前,成三角之势,隱隱將演武场中央的陈阳与青木祖师围在中间。
    那安氏少女忍不住蹙起秀眉,小声嘀咕,神色茫然:
    “此人究竟是谁?”
    文家儒雅青年闻言,微微一笑,温声解释道:
    “安家妹子,这位便是方才烈兄所说的……陈家那位立剑之人。”
    安氏少女神色顿惊,美眸中儘是难以置信:
    “什么?可那人……不是已死了数百年么?”
    她的语气中,满是不解与惊骇。
    文家儒雅青年抬眼,扫过杀神道白茫茫的天空,若有所思道:
    “恐怕……是这双月皇朝的手段。此地,可非寻常地界。”
    安氏少女仍一脸茫然,不解其意,只能蹙眉再次望向青木祖师,眼中儘是警惕。
    青木祖师此刻也抬起目光,落向最前方的刀疤青年,缓缓道:
    “你是……杨烈!”
    那杨家的刀疤青年闻言不语,只死死盯著青木祖师,眼中敌意与忌惮交织。
    演武场下,杨厉与杨胜兄弟二人满脸困惑。
    杨胜挠挠头,喃喃道:
    “大哥,杨烈……这名字,我好像在哪听过?”
    杨厉也点了点头,皱眉道:
    “確是有点耳熟。”
    此刻杨烈却无心理会这两个不成器的后辈,全部心神皆繫於青木祖师身上。
    青木祖师的目光却未在他身上停留,转而看向一旁的文家青年,眼神漠然。
    那文家青年见状,立即主动笑道:
    “在下文知白。玄青大哥,还记得我吧?当年你还曾来过我文家学舍,一同听先生讲道。”
    他话中带著刻意的亲近,仿佛二人是多年未见的好友。
    青木祖师目光依旧冰冷,不为所动,连半分回应也无。
    文知白却不恼,仍含笑道:
    “不过,我最是好奇一事,玄青大哥,你究竟……是何物?”
    “先前听闻凤家有个小辈,在杀神道中修出一道体外化身,我等便对此地多留意了几分。”
    “深入探查后,更知晓了些关於杀神道与双月皇朝的隱秘。”
    “这双月皇朝所修之法,似不同於我南天、东土的功法,亦不同於西洲的法门。”
    “以业力凝身,以执念化形。”
    “我说的可对?”
    文知白显然对杀神道隱秘知之颇深,语气中带著浓浓探究与好奇。
    然而他脸上虽带著笑,说出此话时目光却骤然冰寒。
    隨手一挥大袖,冷声道:
    “拿下他!”
    下一瞬,四周文家子弟齐动,灵力暴涨如潮,向青木祖师围杀而来,显是要当场將其镇杀。
    一旁杨烈见此微微一怔,隨即心底暗道:
    “文家之人果真如此,平日看似和气儒雅,动手时却比谁都狠厉。”
    陈阳与未央见状亦是心头一紧,下意识便要后退暂避。
    青木祖师却轻轻摇头,对陈阳淡声道:
    “不必退。”
    言罢,他静望围杀而来的文家子弟与不远处的文知白,缓缓开口:
    “这双月皇朝的业力,確然玄妙。”
    “我本是此地业力,借道基化生而来。”
    “漂泊些许时日,仗著这道基特异,才渐渐觉醒了灵智。”
    “若要说我只是业力与执念凝聚的虚影,並非真正本我,亦无不可。”
    “我从不是本我,只是扛著他的名,受完他所有的爱恨罢了。”
    说到此处,青木祖师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    毕竟在这杀神道中,他浑噩困守数百年,外界本体是生是死,经歷何等磨难,他一概不知。
    仿佛他的时光永远定格於此,不得寸进。
    “我本无身份。直至后来,遇见一人。他说我是他祖师,与我说了许多外界之事,给了我一道清晰的印记。”
    青木祖师说著,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阳。
    “祖师?”
    陈阳茫然望他,不解他为何此时提起此事。
    青木祖师静静看了他半晌,才轻轻一笑,缓缓道:
    “陈阳,其实我不喜你唤我祖师之名。”
    陈阳浑身一僵,全然没料到他会说出此话。
    然而下一瞬,青木祖师深吸一口气,缓缓传音解释:
    “毕竟,你所见的我,是数百年后的我。”
    “是歷经无数事,磨平所有稜角的那个人。”
    “如今立於你眼前的我,未曾歷经那些岁月。”
    “只是数百年前,一道被杀神道录下的印记,並非你熟识的那位青木祖师。”
    陈阳神色再震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    青木祖师却轻嘆一声,看著陈阳认真问道:
    “陈阳,我问你,你所见的我,是何模样?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充道:
    “非指外表,而是心性如何?”
    陈阳怔立原地,思索许久,才试探著开口,说出往日对青木祖师的印象:
    “他喜居偏僻寧静之处,无太多爭强好胜之心,只愿安稳守好宗门,照拂门下弟子。”
    “性子温和,与世无爭。”
    “纵经世事诸多磨难,亦不曾染半分戾气。”
    青木祖师听罢,却笑了笑,缓缓摇头:
    “或许歷经诸事之后,我会变成那般模样。”
    “但如今的我尚无那些经歷。”
    “这青剑中的死意,我亦无法体会太多。”
    陈阳又是一愣,呆立原地,久久未能回神。
    然下一刻,一旁的文知白却冷笑一声,打断二人对话:
    “原来你……不过一道业力所聚的化身罢了。再死一次,便是彻底烟消云散。”
    话中杀意凛然,那些围杀而上的文家子弟已冲至青木祖师面前,手中法宝灵光闪烁,杀招尽出。
    然而青木祖师只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:
    “你们杀不了我。无人杀得了我,至少在这杀神道中,便是如此。”
    眾人闻言,脸上皆是不解与嗤笑,只当他在大放厥词。
    文知白更是冷哼一声,当即大手一挥,厉喝道:
    “渊鱼,给我上!我倒要看看,一道虚影能翻起什么风浪!”
    文渊鱼见状立即点头,率领一眾文家子弟再度冲向青木祖师。
    然而下一刻,青木祖师缓缓开口,声音传遍整座第一道台:
    “虚影只是过去,我如今,已有身份了。”
    话音方落,这方天地骤生剧变!
    四周虚空之中,竟凭空浮现无数漆黑锁链,挟著浓郁业力气息,蜿蜒而出,朝那些衝来的文家子弟席捲而去。
    陈阳心头一震。
    这锁链他实在太熟悉了。
    这正是生长於地狱道深处的判官锁链。
    此等锁链,唯有判官方能执掌,其以纯粹业力凝聚而成,在杀神道之中,威力无穷。
    “祖师小心!”
    陈阳下意识惊呼出声,以为这些锁链又要將青木祖师拖回地狱道深处,重蹈覆辙。
    然而下一瞬,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。
    这些锁链非但未缠向青木祖师,反如受操控一般,顷刻之间便將那些衝上的文家子弟牢牢锁在原地,动弹不得!
    文知白见状双目圆睁,失声惊呼: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!”
    此时,青木祖师才缓缓开口,声含执掌权柄的威严:
    “我乃双月皇朝祭酒,陈长生!”
    话音落下的剎那,那些锁链骤然收紧,被缚的文家子弟瞬间灵力溃散,连一指都无法动弹。
    更多锁链如潮水般自虚空涌出,朝著不远处的杨烈、文知白与安氏少女三人席捲而去!
    速度快到极致。
    三人连忙运转灵力,各施神通勉强震断袭来的锁链,身形却被逼得连连后退,脸上满是惊骇。
    陈阳见此情景,彻底愣住。
    “祭酒?”
    他怔怔望著青木祖师,眼中儘是难以置信。
    全然未曾料到,青木祖师竟在这杀神道內承袭了这般身份,须知他往日对双月皇朝的权柄,素来极为抗拒。
    下一刻。
    更多锁链自虚空蔓延,如一张巨网笼罩整个演武场。
    那些想上前凑热闹的南天修士瞬间被锁链缠紧,动弹不得。
    “此乃双月皇朝业力,亦是我可执掌的,部分杀神道权柄。只是面对天道筑基者,单凭这些锁链,还困不住他们。”
    青木祖师缓缓说道,目光却越过眼前三人,落向更下方的道台。
    他忽然转头看向陈阳:
    “陈阳,替我拦住他们一个时辰。”
    陈阳闻言一怔,尚未反应过来,青木祖师已然再动。
    他缓缓抬起手中青剑,望向不远处的陈玄年,淡声道:
    “你我二人,斗剑吧。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陈玄年亦是一愣,目光投向青木祖师,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    他实未料到,一个已死了数百年之人,竟会在杀神道中再现於自己面前。
    他正欲开口,犹豫是否应下此战,青木祖师却已化作一道青影,闪身至他面前,伸手便扣住其脖颈。
    隨即抓著陈玄年破空而起,朝更下方的道台疾飞而去,转眼便消失在眾人视线之中。
    “去下面打。我怕毁了这第一道台。”
    青木祖师的声音自远处空中传来,迴荡在整个第一道台上。
    陈阳立於原地,望著青木祖师远去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    然而他一回头……
    便对上了杨烈三人那充满杀气的目光。
    陈阳神色一僵,脸上勉强挤出一抹尷尬的笑,对三人拱手道:
    “三位前辈安好,晚辈陈阳。”
    三人不语,只齐步向他走来,周身气息瞬间將他锁定,杀意凛然。
    未央见状当即绷紧身子,再次抓住陈阳胳膊,肩並肩紧紧相靠,怔怔望著步步紧逼的三人。
    她眨了眨眼,一双桃花眸漾起水光,语气带著刻意的諂媚,对三人笑道:
    “三位前辈,別这么凶嘛。万年前南天西洲本是一家,有话好说便是,何必打打杀杀?”
    三人依旧不语,只同时停下脚步。
    下一瞬,三人齐齐出手!
    杨家刀疤青年杨烈当即一手挥出。
    剎那之间,周遭空气仿佛被点燃,一片滔天火海凭空而生,带著焚天煮海之威,朝陈阳与未央席捲而来!
    未央本还紧挽陈阳胳膊,肩靠而立。
    二人见势不对,连忙左右分开,堪堪避开这扑面火海。
    未央落地刚鬆口气,却见那三人根本未追自己,反齐齐朝陈阳围杀而去。
    她心头一惊,失声喊道:
    “陈兄!”
    未央急忙转身追向陈阳,终究晚了一步。
    而此刻杨烈已冲至陈阳面前,体內灵力疯狂运转,眉宇间隱现金色道韵,竟硬生生凝出一条数十丈长的火龙,张牙舞爪朝陈阳吞噬而来!
    “区区筑基,便妄想另立新天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杨烈声如洪钟炸响,满是轻蔑与杀意。
    陈阳闻言一边急退,一边大喊:
    “前辈,不知者无罪!我此前根本不知什么另立新天,我不立了!不立了还不行吗!”
    然而杨烈置若罔闻,那火龙来势反而更快几分。
    一旁文家的儒雅青年文知白也同时上前一步,脸上温雅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凛然冷意。
    “放心,我们会一瞬了结你的性命,不叫你多受苦楚。”
    他话音方落,便抬手朝空中连点数下。
    虚空之中竟生生浮现一口金色钵盂,滴溜溜旋转不休。
    那金钵边缘生出一圈细密刀片,寒光闪烁,锋利逼人,看得陈阳心惊肉跳。
    此刻正朝其头颅飞旋斩来!
    另一侧,安氏少女亦默默上前,未发一语,只静静运转神通。
    她眉心的道韵天光骤亮,磅礴灵气疯狂翻涌,两扇厚重巨门竟自虚空延伸而出。
    一左一右朝陈阳狠狠合拢,要將他生生压毙门中!
    陈阳见状,心中更慌。
    若只一人,他尚有法应对,可如今三位老怪的化身齐出手,三道杀招瞬息封死所有退路,全无闪避余地!
    这三道攻击若一併落在他身上,纵是不死,也要落个重伤濒危的下场。
    陈阳目光下意识看向安氏少女。
    他对这位安家女修实不熟悉,对方一直沉默寡言,极少开口,根本无从揣度。
    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,试探著喊道:
    “仙子,饶命啊!”
    这只是陈阳隨口一呼,並未抱太多期望,喊罢便立刻全力运转灵力,撑开日月罡气,做好硬扛这三道杀招的准备。
    然而,让陈阳万万没想到的是,听闻他这般呼喊,少女目光依旧冰冷,起初全无反应,只隨意瞥了陈阳一眼。
    她冷哼一声,淡声道:
    “哼,这般求饶无用。本座修行多年,心早已冷硬如铁,岂会因你一言便手下留情。”
    可就在她目光与陈阳相接的剎那。
    映入她眼帘的,是陈阳胸膛剧烈起伏,大口喘著气的模样。
    汗水浸湿了额前几缕碎发,凌乱地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。
    而眼角那两点天香血印,宛若绽放在苍白肌肤上的妖异之花,格外刺目。
    莫名地,安氏少女手上灵气忽然停顿了一瞬。
    正是这千分之一息的停顿,让那两扇石门合拢之势骤缓一拍。
    机会!
    陈阳眼前骤亮,当即抓住石门合拢的间隙,身形化光,拼尽全力朝外飞遁!
    下一刻,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。
    火龙与金钵重重撞在一处,骤然爆出毁天灭地的气浪。
    剎那之间,整座第一道台上掀起恐怖灵气风暴,演武场地面被这股衝击硬生生掀飞一层。
    然而这骇人威能,却未伤及陈阳分毫。
    在衝击临身的前一瞬,陈阳已成功躲开杀招,落在不远处地面。
    未央也刚好衝到他身边,看著安然无恙的陈阳,又望望对面脸色难看的安氏少女,瞪大双眼,满脸难以置信。
    “方才……她似乎故意收手了?”
    显然,不止未央一人看出。
    一旁杨烈与文知白也同时转头,死死盯住安氏少女。
    文知白那儒雅平静的脸上,此刻再无法保持镇定。
    他瞪大双眼望著对方,震惊质问:
    “安家妹子,你这是何意?!”
    一旁杨烈更是气得火冒三丈,体內龙威失控翻涌,双目圆睁,怒意汹涌:
    “安雅!”
    “你莫不是忘了,我等今日聚在此处,是为诛杀这日月新天的道基者?”
    “莫非你安家也想如陈家一般,扶持此人,与我南天世家作对不成?!”
    被二人接连质问,安雅脸上也现出慌乱,双眸再无先前的平静。
    她咬了咬唇,伸手指向陈阳,急声道: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也不知怎么回事!是此人,他施展了西洲妖术,迷惑了我的心神!”
    陈阳却满脸茫然,瞪大双眼不解道:
    “什么妖术?我何时施展妖术了?”
    他心中更是困惑。
    方才那生死一线之际,他全部灵力皆聚於周身,只求在那三重轰杀下儘量减轻伤势。
    陈阳结合此前在天地宗,与陈玄年接触的经歷,略一推算,便已断定,这几人皆是元婴真君层次的存在。
    纵是一道筑基化身,抬手亦是杀招。
    他仓促之间,哪有余力施展什么妖术?
    能勉强护住自身已是极限。
    自然,对安雅这般推諉之辞,陈阳只觉无辜与不解。
    一旁未央看看满脸慌乱的安雅,又瞧瞧陈阳那张茫然的脸,眼神越发不对味。
    陈阳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对未央道:
    “这三人联手,咱们绝不是对手。”
    “林师兄,你既然都自称西洲第一了……”
    “这样,杨家与文家那两人交给你应付,安家那女修我来对付。”
    虽不愿承认,可陈阳心中已然清楚……
    这位林师兄的战力,尚在他之上。
    那道血同流运转时爆发的气息,连他都暗自心惊。
    如此分配,把最难啃的骨头丟给了她,是最稳妥的法子。
    未央听罢眼睛一亮,立刻点头:
    “好!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她身形已如一道緋烟掠出。
    却不是冲向杨烈或文知白,反而直扑安雅。
    速度之快,甚至让安雅都愣了一瞬。
    “你做什么?!”
    陈阳瞪大眼睛,看著未央不由分说地將安雅朝战场边缘逼去,两人几个起落便已远离数十丈,急得大喊:
    “我这边……还有两个人呢!”
    远远传来未央清脆的嗓音,语气里透著一股理直气壮:
    “陈兄,这你就不懂了!”
    “女子才是最会害人的,尤其是这种看著文静,动手却狠的!”
    “我先把这最会害人的从你身边摘走,你才好放手一搏,不必束手束脚!”
    陈阳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。
    他大惊失色,转头望去。
    只见杨烈脸上刀疤此刻显得愈发狰狞,一旁文知白儒雅外表下,所藏杀意也越发凛冽。
    二人正一步步踏来,周身气息牢牢锁定了他,不给他半分逃脱之机。
    陈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    他心下苦笑:
    “看来,也非杨家所有人皆对我唯命是从。”
    在这般退无可退的局面下,陈阳也只能深吸一口气,眼中掠过一丝狠色。
    他上下两处道基同时疯狂运转,磅礴灵力如海啸般自丹田翻涌而出。
    “我与你们拼了!”
    陈阳怒吼一声,非但不退,反主动迈步,朝那杨烈狠狠衝去。
    剎那之间,法术灵光遮天蔽日,仿佛要將这整座第一道台彻底轰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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