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平道人心里的念头,陈舟自然是不知晓的。
    昨天晚上,趁著王贵来送饭的功夫,他便將事情一一交代清楚。
    让这小子今日一早將丹药送去都养院,顺道捎上几句话。
    自己则是天不亮便出了观云水阁,趁著晨雾未散,一路下了山。
    碧云观灰扑扑的山门在晨光下难得显露出几分庄严肃穆的架势。
    陈舟驻足回望了一眼,便转身迈步离去。
    上一次下山,还是数月前刚到观云水阁的时候,下山去公主府送丹药。
    彼时的他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杂役道童,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,甚至被澹臺明当做隨手可以捏死的蚂蚁。
    眼下再度入城,一切却已是大不相同。
    一路行来,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    有挑担的货郎,有赶车的商贾,也有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百姓。
    放眼望去,人人脸上都带著几分兴奋之色,言谈间不时提及“法会”“天子”之类的字眼。
    显然都是衝著今日的盛事而来。
    得益於永国崇道,道路行人也多道袍打扮,故而眼下陈舟埋头混在人群中,也並不显眼。
    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,永安城巍峨的城墙便已遥遥在望。
    城门处人流如织,却並不拥堵。
    守城的兵卒只是例行盘查,並未过分刁难。
    陈舟隨著人流入了城,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久违的烟火气。
    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酒旗招展。
    叫卖声、吆喝声、討价还价声,一齐涌入脑海中。
    恍惚间,竟有几分恍若隔世之感。
    他在观云水阁中待得久了,日日所见不过是青砖灰瓦、古木幽篁。
    眼下骤然置身於这般人世喧囂当中,一时间倒有些不大適应。
    不过这感慨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。
    很快,陈舟便是收敛起心绪,目光在街道上扫过,锁定了一处成衣铺。
    迈步入內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,铺门再度打开。
    然而走出来的,却已经不是方才的那个灰袍小道士了。
    而是一个身著青布短褐、头戴斗笠的中年汉子。
    看上去约莫三十余岁年纪,面容粗獷,颧骨高耸,下巴上蓄著一圈短须。
    肤色黝黑,仿佛常年饱受风吹日晒。
    周身上下更是透著一股子行走江湖的风尘气。
    乍一看去,便是个走南闯北的老客。
    不是旁人,正是陈舟。
    在里面挑选衣物更换的空档里,他便悄然动用了九变易骨功。
    躲过伙计掌柜的视线,將身形拔高了两寸,又以易容技法在面上做了些手脚。
    眼下再配上这身行头,和之前完全就是判若两人。
    陈舟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装扮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將原先的道袍收入包袱,系在背后,便迈步向城中走去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永安城不愧是永国国都。
    纵然陈舟此前来过一回,可眼下再度置身其中,仍是忍不住暗暗称奇。
    街道宽阔,可容六马並行。
    两旁的店铺鳞次櫛比,招牌幌子五花八门。
    茶楼酒肆、绸缎庄、药材铺、当铺……
    应有尽有,不一而足。
    许是又因著今日法会盛世的缘故,街上的行人较之往日更是多出数倍。
    摩肩接踵,人声鼎沸。
    陈舟见状心头一定,也不向旁人问路。
    只跟著熙攘的人流往前走,不多时便到了皇城外的御街。
    甫一踏入此地,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微微一愣。
    这般场面,哪里像是什么庄严肃穆的法会?
    分明就是……赶集。
    便见御街两旁,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。
    有耍刀弄枪的武师、吞剑喷火的杂耍班子、摆摊卖药的江湖郎中,还有支著布幔给人算命的瞎眼道士……
    林林总总,不下百余处。
    围观的百姓更是里三层外三层,叫好声、喝彩声此起彼伏,儼然一副赶大集的模样。
    陈舟驻足环顾四周,心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,只觉意外丛生。
    清平道人先前说起这法会时,言语间颇有几分阴森之意。
    什么“皇城不寧,妖氛繚绕”,什么“涤盪妖氛”之类的……
    光是听上去便叫人觉得阴惻惻的。
    可眼前这般景象,却是与他想像的截然不同。
    莫非是天子刻意为之?
    以这烟火气、这热闹劲,来冲淡先前那场大清洗留下的血腥与怨气?
    陈舟摇了摇头,將这念头按下。
    天子心思又哪里是他这个小道士能猜得透的?
    不过这样也好,人多了正方便他行事。
    眼下时辰尚早,陈舟也不急。
    四下张望了一番,目光便落在街边一处小食摊上。
    摊子不大,支著一口热气腾腾的铁锅。
    锅里咕嘟咕嘟煮著白嫩的豆花,香气四溢。
    陈舟为了出门赶早,今儿个连早食都没顾得上吃,外加赶了许久的路,这会儿早已是腹中空空。
    闻著飘来的香味,喉头滚动动,当下便是迈步走了过去。
    “客官,来碗豆花?”
    招呼客人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妇人,生得颇为艷丽。
    柳眉杏眼,唇红齿白。
    纵然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却也难掩那几分风韵。
    她身旁站著个憨厚汉子,正低头忙著舀豆花,想来是她的丈夫。
    夫妻档,倒也常见。
    “来一碗,咸的。”
    陈舟寻了张空著的条凳坐下,將斗笠往后推了推。
    那妇人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豆花端来。
    白嫩的豆花上浇著酱油、醋、辣子,再撒上一把葱花香菜。
    卖相颇为诱人。
    陈舟接过,尝了一口。
    豆花细嫩,调料咸香,滋味倒是不错。
    那妇人见他是生面孔,便凑上前来攀谈。
    “这位客官,瞧您面生,是头一回来咱们永安城吧?”
    陈舟点了点头,不多解释。
    那妇人却是个自来熟的,也不以为忤,自顾自说了下去。
    “客官您来的正巧,可是赶上好时候了。”
    她指了指四周的热闹景象,眉飞色舞:
    “眼下这『法会』,可是咱们永安城难得的盛事!”
    “天子在宫里头祭拜宗庙,大祭三日。外头这些啊……”
    她压低了声音,带著几分神秘兮兮的语气。
    “也要大摆三日呢!”
    “客官您既然来了,可得好好逛逛,莫要错过了。”
    陈舟点点头,低头吃豆花的同时,隨意攀谈。
    许是眼下还没什么客人,这妇人便也生了谈兴,打开话匣子。
    三言两语间,便將帝都最负盛名的地方介绍了一遍。
    倒也算是给陈舟涨了些见识。
    “多谢老板娘了。”
    “嗨,谢啥,往来都是客,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    老板娘说著,似是瞧他年纪颇大,还是独身一人,便起了心思,开口热情介绍:
    “我瞧客官也是仪表堂堂,眼下来咱这永安城里可有定居的意思?若是有的话,我三姨家还有个姑娘,年方十八……”
    陈舟听得哭笑不得。
    就他现在表现的这般年纪,还给他介绍十八的?
    那得是有多拿不出手啊……
    而就在这个时候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喧譁声。
    陈舟循声望去,只见御街尽头处围了一大圈人。
    里三层外三层,水泄不通。
    也不知是在看什么热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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