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东尼的声音,刻意放得低沉下来,他试图驱散那份源自於,自己心底的紧张:
    “袍哥会的各位兄弟,你们辛苦了。”
    “你们不必多礼,不必多礼。”
    安东尼抬手虚按,示意眾人放下手臂,他那生涩的动作里,带著一种刻意的模仿。
    “我们方才进洞,確实是有些私事要办。”
    “现在事情已经办了,既然无事,大家就散了吧。”
    “我们,也该下山了。”
    安东尼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虔诚的脸庞,又补充说道:
    “嗯,就这样,都回吧。”
    安东尼话没说完,便猛地用胳膊肘,狠狠地拐了拐天之涯的腰侧,几乎是用眼神在催促天之涯。
    天之涯会意,两人立刻转身,小心翼翼地,一步一步地,朝著山下那条被袍哥会眾兄弟的身子,所让开来的狭窄通道快步挪去。
    上千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鸦雀无声,只是机械般的,不约而同的向两侧分开,让出了一条笔直的,通向山下的通道。
    火把散发出来的光芒,在他们的沉默注视下,显得格外得幽暗而漫长。
    眾人目送两人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了山道拐角,杨红霞才像被抽乾了力气似的,微微晃了一下身形。
    她强压下心头的疑云,凑近孟飞,声音压得极低,带著难以掩饰的困惑:
    “孟飞堂主,我在赵公山下放『碧落引』的信號,就是为了搜寻,这两个戴面具的可疑男子。”
    “怎么这男子的面具一摘,就成了总瓢把子?”
    “总瓢把子身边的那个少年又是谁?那少年我可是从未在任何堂口见过他。”
    ”而且……”
    杨红霞眉头紧锁,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:
    “我总觉得,总瓢把子好像,变年轻了?十年前的总瓢把子,才是这般风华正茂的模样啊。”
    杨红霞的话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瞬间在孟飞,周飞和欒四娘的心中,激起惊涛骇浪。
    他们猛地一震,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。
    是啊,总瓢把子王江鸿,虽说风骨犹存,但岁月早已在他的脸上,刻下了痕跡。
    此时的总瓢把子,由於整天都是日理万机,操劳过度的原因,早已是鬢角染霜,眼角留下皱纹。
    眼前那人,跟总瓢把子的眉宇虽说相似,却分明是他十年前的青春模样。
    一股冰冷的寒意,从眾人的脊椎直衝头顶。
    孟飞的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,他猛地一拍大腿,失声低吼,声音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惶与懊悔:
    “不好,快拦住那两个人。”
    “刚才那个人,绝对不是总瓢把子。”
    孟飞见眾兄弟都愣在那里,他焦急得跺脚说道:
    “兄弟们,快拦住这两个人,不要让他两逃了,这个人不是总瓢把子,他是假的。”
    孟飞焦急的声音,在寒潭洞口的夜色中炸开,如同惊雷,劈裂了沉寂的山谷。
    孟飞脚下的碎石,被跺得四散飞溅,尘土在火把摇曳的光影里翻腾,映衬著孟飞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,以及他眉宇间拧成的川字纹。
    袍哥会眾兄弟,原本紧紧围成的半圆阵势瞬间凝固,人人面面相覷,眼神里交织著惊疑与惶惑。
    为什么?
    因为总瓢把子王江鸿,他在袍哥会中,如同神祇一般的威严,岂容他人轻言真假?
    这突如其来的指控,像一盆冰水,浇在了滚烫的炭火上。
    滋滋作响的声音,不仅是火把的噼啪声,更是眾人內心翻腾的乱麻。
    眾人握紧的拳头微微发颤,脚步犹豫不前,既不敢违逆孟飞这位先锋堂堂主的指令,又深恐冒犯和褻瀆了,“总瓢把子”的无上权威。
    寒潭里的水汽,裹挟著山风扑面而来,带著刺骨的湿冷,却远不及此刻眾弟兄,內心深处的寒意。
    洞口嶙峋的怪石,投下了狰狞的暗影,仿佛蛰伏的巨兽,隨时要吞噬下了,这僵持的乱局。
    欒四娘眼见袍哥会眾人,都不敢贸然行动,她的心猛地沉入谷底。
    欒四娘作为“破浪擂比武大会”的安保总管,她深知若让这两人脱身,无异於纵虎归山,后患无穷,甚至能影响到袍哥会根基。
    欒四娘纤细的手指,悄然探入怀中,取出了那枚冰凉坚硬的兵符。
    这是总瓢把子王江鸿,亲手交付她的褐色令牌,上鐫“袍哥祖训”四字篆体。
    符身阴刻十三节青竹,竹节间隱现云雷纹,符首嵌一枚赤铜“令”字,在烛光下泛著幽沉冷光。
    兵符象徵著调动袍哥会兵马,以及临机决断的至高权柄,更是“见兵符如见祖师爷”的铁律。
    事態紧急,箭在弦上,欒四娘不能再等了。
    欒四娘纤腰一拧,足尖在湿滑的青苔石上,轻轻一点,整个人顿如掠水燕子般的,腾空而起,稳稳落於丈高的黑曜岩顶。
    夜风鼓盪著欒四娘的衣袂,猎猎作响。
    欒四娘俯视了一圈,下方密密麻麻的队伍,火把的光晕,在她欒四娘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跳跃个不停,映出了她一脸严肃的神情。
    欒四娘將兵符高举过顶,青铜在烈焰的映照下,泛出幽邃冷光。
    欒四娘厉声喝道:
    “诸位兄弟,袍哥会兵符在手,见兵符如见祖师爷。”
    欒四娘这声令下,字字千钧,穿透夜雾,直抵人心。
    袍哥会眾兄弟闻令,心里的顾虑轰然落地。
    他们齐刷刷的,將双拳抱於胸前,臂膀交错如铁林,目光虔诚地,投向那枚象徵袍哥会魂魄的兵符。
    有人喉头滚动,欲言又止。
    有人的手掌,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    但最终所有的杂念,皆被祖训的威严所碾碎。
    欒四娘立於高岩之巔,火光將她的身影投在洞壁上,恍若护法天神。
    欒四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丹田发力,声浪滚滚压向人群:
    “眾兄弟,把这两个人给老娘控制起来,再押回洞口。”
    欒四娘的命令如刀刃出鞘,斩断了眾人的,最后一丝犹豫。
    眾兄弟轰然应诺,其声浪震得岩上碎石,簌簌滚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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