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家村眾人牵著马车,缓缓踏上归乡小径,车轮碾过泥土,留下深深辙印。
    王江鸿携王红光、天之涯缓步而行。
    王江鸿忽而驻足回望,只见山道上袍哥兄弟的身影渐行渐远,却无一人回头。
    皆因中兄弟的心中,信念如铁:
    此去,为袍哥会而战。
    此归,为华夏江湖而守。
    茶楼门前,小廝已恭候多时,掀帘引路。
    王江鸿踏入雅间,窗欞外,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河垂落人间。
    王江鸿推窗望月,目光深邃如渊,夜风裹挟著蓉城特有的烟火气,涌入室內。
    十日之期,看似短暂,实则暗藏杀机。
    渡边今日示弱,实乃三人脱身之计。
    翔之阴鷙狠毒,更预示黑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    然袍哥会立帮百年,靠的从来不是人多势眾,而是道义在胸、肝胆相照。
    王江鸿一声轻嘆,喃喃自语说道:
    “江湖如棋局,步步需算计。”
    “若今日我以眾凌寡,杀那三个扶桑武士,看似痛快,实则授人以柄。”
    “黑龙会必以『袍哥会欺凌弱小』为名,煽动扶桑诸派围攻。”
    “我放他们走,既显我胸襟,又將战场引至青羊宫擂台。”
    “光明正大,生死状一签,天下英雄共鉴。”
    “此乃以退为进,以柔克刚。”
    王江鸿目光如炬:
    “渡边临走那句『天下英雄所折服』,非是虚言。江湖道义,方是立身之本。”
    “江湖险恶,智勇双全方能立足。”
    王江鸿静默良久。
    十日之后,青羊宫擂台,袍哥会必以铁血丹心,捍卫华夏江湖尊严。
    扶桑黑龙会,且看谁主沉浮?
    夜色如墨,却掩不住袍哥会眾兄弟心中燃起的熊熊战意。
    同庆酒楼內,茶香裊裊。
    青羊宫中,锤声叮噹。
    同庆茶楼里,人声鼎沸却暗藏机锋……
    蓉城这座千年古城,在十日之期的倒计时中,悄然绷紧了每一根神经。
    王江鸿深知,真正的较量,此刻已然开始。
    擂台之上是拳脚,擂台之下是人心。
    袍哥会百年传承的“义”字大旗,必將在这场风云际会中,猎猎作响,响彻云霄。
    同庆茶楼的雕花木窗半掩著,窗外竹影婆娑,月光轻轻的洒在青砖地上,映出了斑驳的光影。
    小廝提著一盏琉璃宫灯,脚步轻悄地,引著王红光与天之涯,迅速的穿过迴廊。
    廊下悬掛的蜀锦灯笼,隨风摇曳,投下了暖黄的光晕,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    小廝恭敬作揖:
    “二位公子,总瓢把子特意吩咐小人,备了两间上房,东厢房是王公子的,西厢房是天公子的,还请你们早些歇息,养足精神。”
    小廝一边说话,一边推开了东厢房门,室內的面积虽说不大,但是陈设雅致。
    紫檀木床榻上,铺著素锦被褥,案头摆放著青瓷茶具,墙角铜炉里,插著安神的沉香。
    小廝俯身点燃了沉香,氤氳薄雾,顿时裹著药草清气,瀰漫开来。
    小廝要带著天之涯,去西厢房的时候,天之涯却是径直跨进东厢房,一屁股坐在王红光床沿上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天之涯说什么也不肯走,眉眼间透露著与他的年龄,不相符合的沉静。
    只见天之涯摇了摇头,声音清亮,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说道:
    “我要和安东尼同住一间房。”
    小廝一愣,灯笼里的亮光,在他的脸上,晃出了令人错愕的阴影。
    小廝苦笑著摇头:
    “天少爷,一个人住一间多舒服啊,这也是总瓢把子特意嘱託小人的。”
    天之涯仰起小脸,不高兴的说道:
    “我在金山,和安东尼同吃同住三年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怕闹鬼,我一个人睡觉时,夜里会做噩梦。”
    天之涯的指尖,无意识地绞著衣角,他低著头小声咕嚕。
    那是天之涯在海外漂泊时,落下来的心悸。
    天之涯每逢独处的时候,便觉四壁空旷,仿佛又回到了,被荷兰人围堵码头仓库的时候。
    小廝一脸疑惑的看向了王红光,王红光不动声色的,对著小廝点了点头。
    小廝会意,只有无奈地嘆了一口气,烛光映著他,额角上的细汗:
    “好吧,既然总瓢把子疼惜二位,就由著天公子您吧,那请你们早点歇息,有什么需要就通知我。”
    小廝轻掩房门退去时,木轴转动声,轻得像片落叶似的小心。
    王红光脱下外套,露出精悍的臂膀,他无奈的嘆了口气,假装不高兴的说道:
    “我就不明白了,两张床宽敞得很,何苦非要来挤著我?”
    天之涯不理会他,天之涯早已翻身,躺上空床,竹蓆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。
    天之涯侧过身子,望著案头上那三册线装书,靛蓝封皮上烫金的《川西武脉谱》,《扶桑忍术考异》,以及《近十年涉外较技录》,三本书册在烛火的照射下,隱隱的泛著幽光。
    天之涯担心被隔间的王江鸿听见,他的声音压得极低:
    “安东尼,你大哥送书时,他可留意到我的窘迫?”
    天之涯的食指,指向《扶桑忍术考异》的第一页,繁体“忍”字的形状,在天之涯的眼里,尤如墨色藤蔓缠绕般的难写。
    天之涯解释说道:
    “安东尼,我识得『忍』字的英文音『ninjutsu』,却辨不清这个字的偏旁。”
    “我从小在印尼长大,说的话都是英语,虽然我也会说汉语,但是我对汉字的认识,远远不如认识abcd多。”
    烛芯在这个时候,刚好“噼啪”一声,爆开了一朵灯花,映亮天之涯眼底的焦灼。
    天之涯继续说道:
    “安东尼,比武大会擂台在即,若连书里的汉字都看不懂,我如何去应对那些扶桑武士呢?”
    王红光心头一震。
    他想起今晚在赵公山脚,大哥王江鸿,將这三本书,塞入他们手中时的郑重:
    “你两人在这十天,能参悟多少就悟多少,也许在擂台大赛上,对你二人有用。”
    王红光当时只道是寻常叮嘱,没想到年龄小小的天之涯,却把这句话放在了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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