麒麟殿。
    死气沉沉。
    今天是第三天,也是最后一天。
    朱雀门外那张巨大的布帛,成了咸阳城最大的笑话。
    一份答卷都没有。
    “陛下!”
    一个苍老的声音,带著哭腔,撕破了压抑的寂静。
    孔鮒衝出队列,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。
    “臣,有本要奏!”
    他身后,数十名儒生博士,齐刷刷跪下,黑压压一片。
    “此乃妖术!非选妃,乃亡国之兆啊!”
    孔鮒以头抢地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    “九殿下以奇技淫巧,衡量天下女子,羞辱满朝公卿!”
    “此举,是视礼法为无物!视圣贤教化为无物!”
    “长此以往,女子不修德容,反习算术格物,则家庭不睦!国將不国啊!”
    “请陛下,废此荒唐之举,严惩九殿下!”
    “请陛下严惩九殿下!”
    数十人齐声哭喊,声浪在大殿里迴荡。
    贏子夜站在那里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    他转头,看向另一侧。
    “王翦將军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平淡。
    “你觉得,匈奴的刀,听不听得懂圣贤之言?”
    王翦出列,声如洪钟。
    “回殿下!匈奴的刀,只认得比它更快的刀,更硬的甲!”
    贏子夜又看向蒙恬。
    “蒙恬將军,你觉得呢?”
    蒙恬手按剑柄,鏗鏘作答。
    “回殿下!诗词歌赋,劝退不了饿狼!”
    两句话,像两记响亮的耳光,扇在孔鮒脸上。
    他哭喊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    龙椅上。
    嬴政一直没说话。
    他只是用手指,轻轻敲击著扶手上的黑龙龙头。
    “咚。”
    “咚。”
    “咚。”
    不快,不慢。
    每一下,都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。
    他没看孔鮒,也没看贏子夜。
    他在看戏。
    气氛僵住了。
    李斯站了出来。
    他先是对著孔鮒的方向拱了拱手。
    “孔大人所言,亦有其理,女子当以德行为重,此乃古之正道。”
    孔鮒的脸色稍缓。
    李斯紧接著转向贏子夜,深深一躬。
    “但殿下所虑,亦是国之大事。”
    “只是……殿下这题目,实在……太过高深。”
    “术业有专攻,何不给贵女们一个机会,將考题换成她们更为擅长的诗词歌赋、琴棋书画?”
    “如此,既全了殿下的选妃之意,也保全了朝廷的体面。两全其美,岂不甚好?”
    他说得滴水不漏,既安抚了儒生,又给了贏子夜一个台阶。
    不少贵族都暗暗点头。
    丞相大人,果然是老成谋国。
    贏子夜看著李斯。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    “丞相。”
    他指了指殿外。
    “你看天上的云,为何能变成雨落下来?”
    李斯一愣。
    “你脚下的地,为何能长出五穀?”
    李斯答不上来。
    “德行,能让大秦的亩產翻一倍吗?”
    “诗赋,能造出日行千里的战车吗?”
    贏子夜一步步逼近李斯。
    “我的太子妃,她要做的,不是在后宫绣花!”
    “而是要能在我出征时,为我管好一个帝国的钱粮!”
    “是要能看懂全天下的地图,指出我下一把剑该刺向何方!”
    “你说的那些,能做到吗?!”
    李斯被问得连连后退,脸色由红转白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    孔鮒等人刚想再次发作。
    “报——!”
    一个禁军统领,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,甲冑撞在门槛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    他顾不上疼痛,单膝跪地,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尖锐。
    “报!!”
    “朱雀门外!有人揭榜!!”
    整个麒麟殿,瞬间安静。
    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    揭榜?
    怎么可能!
    禁军统领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,吼出了下一句话。
    “三……三题全解!!”
    轰!
    大殿炸了。
    李斯猛地抬头,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家的方向。
    是嫣然?
    是她开窍了?
    王翦和蒙恬那两张古井无波的脸上,也出现了剧烈的波动。
    龙椅上。
    嬴政敲击的手指,停了。
    他身体微微前倾。
    “宣。”
    一个字,带著帝王的威严,传遍大殿。
    沉重的殿门,被缓缓推开。
    阳光照了进来。
    一个瘦弱的身影,逆著光,走进了所有人的视野。
    不是环佩叮噹的贵女。
    不是身姿婀娜的才人。
    那是一个穿著粗布麻衣的少女。
    她的头髮用一根布条隨意绑著,脸上、身上,还带著洗不乾净的油污。
    一双赤著的脚,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,留下一串灰扑扑的脚印。
    “嘶……”
    有贵族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住了口鼻。
    “哪来的野丫头?”
    “脏死了!”
    “禁军是干什么吃的?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!”
    窃窃私语声,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    少女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。
    她没有看任何人,没有看两旁震惊的文武,也没有看高高在上的皇帝。
    她只是径直走到大殿中央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一声巨响。
    她將背上一个沉重的木箱,重重顿在地上。
    箱子做工粗糙,但很结实。
    因为惯性,箱子的一角被震开。
    露出的,不是眾人想像中的答题竹简。
    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小的齿轮、连杆、轴承组成的,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械模型。
    它像一颗被剥开了外壳的心臟,在阳光下闪烁著金属和木头混合的、冰冷而精密的光泽。
    少女抬起头。
    她那双沾满油污的手,伸进怀里,掏出一卷同样脏兮兮的布。
    她看著贏子夜,举起了手里的布。
    贏子夜没有看那块布。
    他的目光,越过所有人,落在了那个敞开的木箱上。
    落在了那个精巧无比的模型上。
    然后,他的目光,又缓缓移到了少女那双布满老茧、指甲里全是黑泥,却稳定得像磐石一样的手上。
    一直以来,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的九殿下。
    第一次,有了清晰的反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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