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叫姐儿,再叫妹儿,三五天后就喊媳妇儿——这招他使过多少回?顺手得很!
    如今倒被王枫原封不动甩到自己头上,像当眾揭了疮疤。
    头顶那抹绿,仿佛越压越沉,沉得他胸口发闷、呼吸发紧。
    可他向来是嘴上刀子快,手上软如棉。
    傻柱都挨不过王枫两下,他许大茂算哪根葱?
    心里骂得翻江倒海,恨不得明天就让他捲铺盖滚蛋;
    面上却怂得彻底,只敢缩著脖子,巴巴地朝易中海递眼色,活像等著大人撑腰的孩子。
    “谁拦都没用!”王枫语速不快,字字砸在地上,“今儿你们要是还扯什么『夫妻打架是家务事』,明儿我就陪我姐去区妇联告状——
    让你们亲眼瞧瞧什么叫『妇女能顶半边天』,什么叫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』;
    什么叫『封建家长制』该进博物馆,什么叫『公开批评教育』要敲锣打鼓游街亮相!”
    易中海刚张嘴,话头就被堵死了。
    “妇联还能管这个?”
    刘海中懵了,下意识扭头瞅阎老三。
    三位大爷里,就数阎老三爱翻报纸、爱听广播,平日最爱拎著《人民日报》念两句,显摆自己肚子里有墨水。
    “区妇联……职权確实不小。”
    阎老三其实也拿不准,眼下普法还没铺开,他懂个七七八八就不错了。
    可被人盯著问,总不能摇头说“不知道”——文化人的面子,比命还金贵。
    “行了,都请回吧!”王枫一屁股坐回小马扎,抄起白瓷缸仰头灌了一大口,末了还顺手抓起那只油汪汪的鸡腿,咔嚓咬下一大块,嚼得满嘴生香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    “走!”
    四人面面相覷,哑口无言。
    都是大老爷们,谁也没进过妇联的门,更不清楚这部门到底能不能拉人掛牌子、敲铜锣、押著游街。
    可谁也不敢赌——万一真有这规矩呢?
    只能垂头耷脑,在易中海带头下,灰溜溜朝外挪。
    “我待会儿也拎两瓶酒过来!”
    阎老三实在捨不得那桌硬菜,走到门口还频频回头,脚下一顿,终於憋不住开了口。
    “阎师傅,对不住了。”王枫抹了抹嘴,笑得坦荡,“一会儿我和王科长有点私事要谈,怕是没法陪您了。”
    徐二强早瞧出王枫对院里三位大爷的冷淡,他自己向来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的主儿。
    再说他明天就要搬出四合院了,压根不必再看那三人脸色,话到嘴边,乾脆利落地顶了回去。
    “成!改日再聚!”
    阎老三只得乾笑两声,自己寻了个由头,匆匆告辞。
    半罈子白酒眨眼见底,又开了新的一坛,王枫和徐二强都喝得脸颊发烫、眼泛亮光。
    “王科长,今儿您砸老贾家那场戏——是早盘算好的吧?”
    又碰了一杯,徐二强凑近了些,压低嗓音问。
    “您真看出来了?”
    王枫心头一动,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刮目相看。
    “起初没琢磨透。可您这人,向来是掐准了火候才点鞭炮,哪会干那种没章法的事?”
    徐二强笑著赞道。
    “徐师傅,您才是真人不露相啊!我还以为藏得挺严实呢。”
    王枫朗声一笑,爽快极了。
    一瓶酒见底,徐二强顺手拧开第二瓶。
    两人推杯换盏,谈笑风生,足足喝了两个钟头。
    这时娄晓娥早已搂著徐花妮睡熟了。
    王枫没去扰她,摇摇晃晃朝自己小屋踱去。
    “老徐!”
    他刚出门,徐大妈就坐上桌沿,胳膊肘一顶还晕乎著的徐二强。
    “眼皮子浅!
    先不说娄晓娥家啥底子?用了你新被子,还能不赔你一床新的?
    再讲王科长——从临时工转正,又由工提干;杨厂长都拿他没辙!
    分到楼房,一眼识破猫腻,转手倒手,反让我们白捡个大便宜,让杨厂长吃了个哑巴亏。
    这样的人,前程还远著呢!刚才他亲口说了:等花妮出嫁,添两床新铺盖,再搭一辆自行车!”
    徐二强抬眼,目光清亮如水,醉意全无。
    不用徐大妈开口,他就知道她肚子里打什么主意,张口就是一顿数落。
    “那敢情好!”
    徐大妈一听,眉开眼笑,乐得直拍大腿。
    接著她朝屋里一瞥,胳膊肘又撞了撞徐二强:“老徐,王科长……还没对象吧?”
    “少瞎牵线!先別说人家瞧不瞧得上你那傻闺女,就算真看上了也不行!
    这小子心硬手稳,把你姑娘卖了,花妮怕是还得替他数票子!”
    徐二强嚇了一跳,赶紧摆手警告。
    “这事你甭管!往后就当知心朋友处著,我心里门儿清。你这婆娘,少跟著搅和!”
    他一挥手,起身就走,脚步虽晃,却稳得很,径直往里屋去了。
    收拾桌子?一家之主干这个?
    小屋玻璃已装妥,窗缝透著暖黄灯光。
    推门进去,炉火正旺,屋里热烘烘的。
    於莉歪坐在床上,脑袋一点一点,困得直打盹。
    王枫扫了一圈,嘴角微扬,很是满意。
    阎老三虽抠门,但活儿没含糊。
    屋子拾掇得一尘不染,连衣服都洗得乾乾净净。
    被褥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。
    最让他意外的是——床上竟铺开一床崭新的花棉被,红底碎花,喜气又敞亮。
    “莉姐!”
    他轻唤一声,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於莉胳膊。
    “王科长,您回来啦?”
    於莉猛地惊醒,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。
    “莉姐,以后直呼我名字就行,或者喊我小王——我又不是庙里供著的老爷,这『科长』俩字,听著彆扭。”
    王枫笑著摆摆手,自嘲里带著实在。
    “那……以后我就叫你王枫了。”
    於莉点头应下,余光一扫,已察觉王枫的目光正落在那床新被子上。
    “王枫……你那床被子真没法凑合了!刚洗完,可这天气潮得厉害,一时半会儿根本干不了。这是我出嫁前在娘家用过的旧被褥,你先將就盖几晚吧。”
    於莉的声音越说越轻,末了简直像只受惊的麻雀,缩著脖子不敢抬眼。
    “莉姐!”
    王枫原本还盘算著,等会儿隨便套件衣服躺床上眯一会儿,熬到后半夜就溜去梁拉娣家借宿。
    谁知於莉早把这事安排得妥妥帖帖,他心头一热,不由自主往前跨了一步。
    “王……王枫,你、你可別误会!老阎家统共就剩这一床剩被子!”
    她猛地往后一退,指尖攥紧衣角,语无伦次地解释,连呼吸都乱了节拍。
    “那阎老大和阎老三没吭声?”
    王枫盯著她泛红的耳尖,故意拖长了调子,眼里闪著促狭的光。
    “阎解旷?这事儿跟他有啥干係?”
    於莉眨眨眼,一脸茫然。
    “我说的阎老三——是三大爷!”
    王枫一拍额头,暗忖:是自己话说得太跳,还是她耳朵太灵却反应太慢?
    “噗——”
    於莉愣了一瞬,忽然笑出声来,“你还真敢喊我公公『阎老三』啊?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她甩了甩脑后那截利落的马尾,眼角弯成月牙:“他能不囉嗦?抠门抠到骨子里的人!要不是我哄他说『租给你盖一宿,收五毛』,他连被角都不肯松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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