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,尹怀夕故意没有按时辰回去,她点了一支蜡烛。
    明亮的烛火燃起,照亮昏暗的屋子。
    隨即,尹怀夕拿起桌上的白玉茶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。
    竹筒里那颗漆黑的药丸早已被倒出来,放在桌面。
    一股极淡的幽香縈绕在鼻腔间,尹怀夕垂眸,这药总得试一试。
    畏首畏尾,担惊受怕的日子,她著实是过够了。
    指尖捏起黑色药丸,没有任何犹豫,尹怀夕就往口中塞去,嚼吧嚼吧两下,和著茶水將苦涩无比的药丸咽了进去。
    她眼睁睁看著蜡烛往下流淌著烛泪,燃烧至半截。
    这药丸要是真的,那正好可解她燃眉之急。
    若是假的。
    她真有性命之忧,桑澈是不会坐视不管的,花禾真想骗她,也没有在这个步骤来假的。
    那不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吗?
    何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    昨天写到一半的药方又被重新摆出来,毛笔舔了墨水,尹怀夕装作困顿的样子趴在桌边,假寐。
    寂静的仓库,偶尔会传来嘎吱作响声,那是药材存放的太久,乾枯崩裂的声响。
    用竹竿撑著半开的窗边,不知不觉间,一只蓝色的蝴蝶停了下来,它触鬚晃动,没有飞进仓库。
    蝴蝶约摸停留一炷香的时间,一阵微风袭来,它翅膀微振,飘然离开此处。
    尹怀夕趴著睡,老腰略微酸痛,但她隱忍著,依旧没出声。
    不出她所料,蓝色蝴蝶飞走后,没多久,熟悉的银铃声再次飘进耳畔。
    桑澈指尖落在木门上,她稍微使力往后一推,木门便出现缝隙。
    尹怀夕並没有锁门。
    这是给她留的吗?
    心中浮现起些许雀跃,桑澈抿唇轻笑,走了进来。
    “怀夕…怀夕?”
    蹲下身。
    桑澈盯著尹怀夕那张脸,她瞥一眼蜡烛,快燃烧殆尽的蜡烛彰显著主人趴在桌上的时辰已久。
    叫了两声,没有反应。
    桑澈轻笑。
    忍不住伸出手指,去触碰尹怀夕脸颊软肉。
    花禾和尹怀夕说了什么,桑澈並不在乎,其实不用细想,也大抵能猜到花禾会跟尹怀夕提起什么。
    只要怀夕还愿意留在她身边,桑澈並不在意尹怀夕做的诸多事情,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当做没看见。
    再次被人拋下…
    被浸入冰冷的水牢中,被黑暗包裹,无人回应的感觉,桑澈不想再经歷一遍。
    …
    最初被王献祭给朝廷,当做人质时,桑澈尚能压制住病情,游刃有余。
    她年岁轻,心高气傲。
    即便是在汉人朝廷的皇宫中,也依旧有著蚩尤后裔的高傲。
    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噩梦的开始,无数刑罚的折磨,和一遍一遍的割腕放血,桑澈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。
    她分明有著能够挽救一双眼的医术,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失去光明。
    这种绝望,桑澈只经歷过一次,却如同阴霾一样,伴隨她往后每个日夜。
    她的尊严,她引以为傲的巫术和蛊术,在此刻通通都不作数。
    可那群人偏生不让她死,要她活著,用进贡的人参吊著她一条命,抽血、放血,势必要研究出蚩尤血延年益寿的秘密。
    直到离开汉人朝廷,桑澈是奄奄一息。
    绝望之际,她曾经想过一了百了,可是蚩尤血脉又偏生让她死不掉。
    眼上裹著白纱,桑澈悄无声息地依靠在马车上,那时大祭司就跟她说,还有一个法子…可以救她的眼。
    只是此法凶险。
    曾经的天之骄女,容不得自己半点有失,桑澈却摇头轻笑。
    她知,碎玉与顽石无异。
    …
    任凭指尖怎么动弹,尹怀夕仍是一副熟睡模样。
    她眼睫连颤都不颤,对於桑澈这番动作,不予理睬。
   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,桑澈伸手搭在尹怀夕胳膊,就要將人搀扶起来,搂在怀中。
    “困了就回榻上睡,在这里趴著,不累吗?怀夕?”
    这段时日,尹怀夕接连受惊嚇,瘦了一圈。
    桑澈给她的伙食再好,也没怎么养回来。
    身子轻飘飘的,桑澈几乎没使什么力道,就將尹怀夕整个人给拽起来,身子摇摇晃晃的,桑澈伸手揽住。
    却听尹怀夕在她耳边轻声呢喃“姐姐”二字。
    这两字很亲密,尹怀夕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桑澈,让桑澈心中一滯,莫名泛起酸涩的心绪。
    抓住尹怀夕手腕的动作逐渐变得迟缓,可下一瞬,尹怀夕主动凑上前来,双手自觉环住桑澈的腰间,她用脸颊又蹭著桑澈绵软的胸口,再次叫了一声“姐姐”。
    后面就是絮絮叨叨的家常。
    桑澈没敢有所动作,就这样静悄悄地听著,心中五味杂陈。
    她自从生下来就被神明选为苗疆圣女,高居一隅。
    父母同样身为蚩尤后裔,乃是氏族中的德高望重的长辈。
    每逢重大祭祀活动,桑澈能够远远的瞧见父母一面,却早已想不起两人容顏。
    她未有得到过世人所说的闔家欢乐,並不能理解尹怀夕对於亲人的思念。
    但她瞧见尹怀夕眼睫上沾染的一颗泪水,心也莫名跟著抽痛。
    桑澈分不清这是蛊虫在作祟,还是她真的开始心疼尹怀夕…
    尹家发生的事情,纵然身处在闭塞的凤鸣山中,桑澈也一清二楚。
    她没有告知尹怀夕的缘由也很简单,那就是,桑澈暂时还未查出守在尹府门前的那群玄衣护卫究竟是什么来歷。
    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,每位玄衣护卫上都佩戴著有避蛊的香囊,用料极其昂贵,山南海北的草药都有。
    这不是非富即贵可以做到的。
    恐怕此人手里是有实权。
    距离太远,桑澈操纵蛊虫本就耗费心力,她的蛊虫因此近不了身,桑澈只能先暂时搁置,派人在尹府外监视这群玄衣护卫是不是皇帝派来的人手。
    桑澈也正在著手准备,如果真是皇帝派人要绞杀尹府,她打算让手底下的人將尹怀夕的血戚藏起来。
    反正,她和皇帝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不差再惹他一脚。
    尹怀夕是她的人,她要救。
    尹怀夕要救的人她也要救。
    昔日在汉人朝廷受的苦,她不会再承受一遍。
    颤抖的手掌渐渐抵上尹怀夕后脑勺,柔软的髮丝穿插桑澈指缝间,桑澈就这样怔怔看著尹怀夕。
    朝廷对她做的事,她不会让她的怀夕再经歷一遍。
    那太痛,太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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