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半,静安寺路,王公馆。
    这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洋房,红砖外墙,拱形门窗,门前有个小花园,种著几株玫瑰。
    在上海滩,这样的宅子不算最豪华,但所处位置极好,闹中取静。
    林慕白和徐世杰下了车,徐世杰手里捧著那对用红绸包裹的青花瓷瓶。
    开门的是个穿长衫的老管家,头髮花白,但腰板挺直,眼神锐利。
    他打量了两人一眼,目光在林慕白脸上停留片刻。
    “二位是……”
    “晚辈林慕白,从香港来。特来拜见王会长,这是家父林振业的亲笔信。”林慕白递上信封。
    老管家接过信,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跡,点点头,“林少爷请稍等,我这就去通报。”
    两人在门厅等候。
    门厅很宽敞,墙上掛著几幅字画,林慕白扫了一眼,都是名家真跡。正中掛著一幅中堂,是郑板桥的《竹石图》,笔力遒劲,墨色淋漓。
    “王会长好品味。”林慕白低声说。
    徐世杰轻声回应,“王会长是上海滩有名的收藏家,据说他的藏品能开一个小型博物馆。”
    正说著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    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缓步下楼。
    他身材不高,微胖,头髮已经花白,但面色红润,眼神清明,穿著深蓝色绸缎长衫,手里拿著一串念珠。
    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。
    “王会长。”林慕白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“晚辈林慕白,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见。”
    王明轩停下脚步,仔细打量著林慕白,好一会儿才开口,“你是振业的儿子?”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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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像,真像。”王明轩忽然笑了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“尤其是这双眼睛,跟振业年轻时一模一样。来,来,楼上坐。”
    他转身带路,林慕白和徐世杰跟在后面。
    二楼的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摆满了线装书和古董。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红木书桌,桌上文房四宝齐全,还有一幅未完成的字。
    “坐。”王明轩在主位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振业身体还好吧?”
    “家父身体康健,时常念及王会长。”林慕白说著,从徐世杰手里接过锦盒,轻轻放在书桌上,“家父知道您喜爱瓷器,特意让晚辈带来一对小物件,聊表心意。”
    王明轩打开锦盒,眼睛立刻亮了。
    那是一对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梅瓶,器型端庄,釉色莹润,青花发色纯正。他小心翼翼拿起一只,对著光仔细端详,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。
    “好东西。”他讚嘆道,“乾隆官窑,存世不多。振业有心了。”
    他把梅瓶放回锦盒,盖上盖子,看向林慕白,“听说你最近在忙华兴银行的事?”
    “王会长消息灵通。”林慕白坦然承认,“晚辈確实接手了华兴银行,正在进行重组。”
    王明轩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。不过华兴银行的窟窿不小,徐立钧那老小子搞出来的烂摊子,可不好收拾。”
    “再难也得收拾。”林慕白说,“华资银行现在处境艰难,一家倒了,会影响整个行业的信誉。晚辈既然接了手,就要把它做好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既表明了决心,又点出了大局。
    王明轩眼中闪过一丝讚赏,“说得对。咱们华资银行,不能再倒了。你父亲的信我看了,他在信里夸你开窍了,有本事。现在看来,確实不假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放下茶杯,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,儘管开口。我跟振业几十年的交情,他的儿子,就是我的侄子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很重,是明確表態支持。
    林慕白心中一暖,“谢谢王会长。眼下確实有几件事,想请您指点。”
    “说来听听。”
    “第一,银行重组需要资金,家父那边已经在筹备。但上海这边,如果有可靠的储户愿意存款,对稳定人心有很大帮助。”
    王明轩点点头,“这个好办。我认识几个做实业的老板,手头有閒钱,一直在找稳妥的地方存。我给你写几封信,你去找他们谈。”
    “第二,”林慕白继续,“银行要拓展业务,特別是国际贸易结算。这方面需要人脉和渠道。”
    “国际贸易结算……”王明轩沉吟片刻,“总商会下面有个进出口委员会,下个月有个中外商人联谊会,我带你进去。能不能抓住机会,看你的本事。”
    “下个月我可能不在上海,让徐经理和您一起去可以吗?”
    王明轩打量了一下徐世杰,点点头,“可以,6月10日,徐经理来找我,我带你过去。”
    “谢谢王伯伯。”林慕白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银行现在有些歷史遗留问题,涉及到……一些敏感关係。”
    他没明说,但王明轩听懂了。
    老人家的脸色严肃起来:“日本人?”
    林慕白点头。
    王明轩沉默良久,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念珠。
    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。
    “慕白,”他缓缓开口,“有些话,本不该对你说。但你是振业的儿子,我不能看你往火坑里跳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著林慕白:“上海滩现在就像一锅烧开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滚烫的泡泡。日本人、英国人、法国人、国民政府、地下党……各方势力都在搅和。你做银行,尤其是想做大的银行,迟早会被卷进去。”
    林慕白静静地听著。
    “华兴银行之前跟日本人扯上关係,那不是偶然。”王明轩转过身,眼神深邃,“正金银行背后是谁,你应该清楚。他们控制华资银行,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布局。”
    “晚辈明白。”林慕白说,“所以我必须把银行拿回来,不能让它继续被利用。”
    “有胆识。”王明轩走回书桌前,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一个地址,“这个人,你去找他。他在日本领事馆工作,但心向中国。有些事,他说不定能帮你。”
    林慕白接过便笺,上面写著一个名字:陈文远。
    地址是虹口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。
    “记住,”王明轩压低声音,“见他时不要带任何人,不要说是我介绍的。就说是……徐立钧让你去找他的。”
    林慕白心中一震。
    王明轩这是给了他极其隱秘的內线信息。
    “王会长,这……”林慕白不知该说什么。
    “振业对我有恩。”王明轩摆摆手,“当年我在香港落难,是他帮了我。现在他让我帮你,我不能不管。不过贤侄,这条路很危险,一步走错,万劫不復。你要自己想清楚。”
    林慕白握紧了便笺,纸张边缘硌著手心。
    他想起了前世那些惊心动魄的交易,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。风险越大,收益越高,这是金融界的铁律。
    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林慕白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    王明轩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,“好,好,不愧是振业的儿子。去吧,路还长,慢慢走。”
    离开王公馆时,已是上午十点半。
    坐进车里,徐世杰终於忍不住问:“林先生,王会长最后给的那张纸条……”
    “不该问的別问。”林慕白打断他,將纸条小心收进西装內袋,“记住,今天在王会长这里听到的、看到的,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。”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徐世杰脸色一凛。
    车子驶向下一站,寧波同乡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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