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出口处,阿力已经等在那里。
    这个十八岁的跟班今天穿了身崭新的灰色短褂,头髮梳得油亮,见到林慕白出来,激动地小跑上前:“少爷!您可回来了!”
    “阿力。”林慕白笑著把行李箱递给他,“家里都好吧?”
    “好!老爷太太都好,就是天天念叨您。”阿力接过箱子,引著林慕白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劳斯莱斯,“二小姐昨天还问,说您有没有捎信回来。”
    车子还是那辆,擦得鋥亮。司机老陈见林慕白过来,赶紧下车打开后门:“少爷,请。”
    “陈叔,辛苦你了。”
    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老陈憨厚地笑著,“少爷这趟去上海,瘦了些。”
    坐进车里,熟悉的皮革味道扑面而来。
    林慕白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的香港街景,叮叮车缓缓驶过,穿旗袍的太太小姐撑著阳伞走过,报童挥舞著报纸叫卖,茶楼里飘出早茶的香气。
    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。
    与上海的紧张、喧囂、危机四伏相比,香港此刻显得如此寧静、安逸,仿佛世外桃源。
    但林慕白知道,这种寧静维持不了几年。
    “少爷,”阿力从副驾驶座回过头,“老爷说您一回来就去书房见他。太太说让您先吃饭,但老爷说正事要紧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林慕白点点头,“先回家。”
    车子驶上半山道,道路两旁是鬱鬱葱葱的树木和隱藏在绿荫中的別墅。这里是香港富豪的聚居地,每栋房子都代表著一段传奇,一个家族。
    林家公馆位於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,是林振业二十年前买地自建的。三层高的白色洋楼,带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园,从露台上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。
    铁门缓缓打开,车子驶入庭院。
    何婉珍已经站在主楼门口等著了。
    她今天穿了身浅紫色旗袍,头髮挽成一个优雅的髮髻。见到车子停下,她快步走下台阶。
    “阿白!”
    林慕白下车,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被母亲紧紧抱住。
    “阿妈。”
    “让阿妈看看。”何婉珍鬆开手,上下打量著儿子,“瘦了,也黑了。上海那边吃得不好?睡得不惯?”
    “都好,就是忙些。”林慕白笑著安慰母亲。
    “再忙也要顾身体。”何婉珍眼圈红了,“你阿爸也是,非要让你去上海接手那个烂摊子。我说了多少次,咱们家不缺那个钱……”
    “好了阿妈。”林慕白拍拍母亲的手,“是我自己要去的。咱们进屋说?”
    “对对,进屋。”何婉珍擦擦眼角,挽著儿子的手臂走进客厅。
    客厅里,林慕兰正在插花。见到弟弟回来,她放下手中的百合花,站起身:“阿弟回来了。上海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还行,有些波折,但总体顺利。”林慕白轻描淡写地说。
    林慕兰眼睛一亮:“真的?这么快?”
    “银行重组需要时间,但第一阶段的资金已经到位。”林慕白在沙发上坐下,佣人立刻端上茶来,“阿爸在书房?”
    “在等你。”林慕兰说,“你先去见他吧,谈完就开饭。”
    林慕白点点头,起身走向二楼书房。
    书房的门虚掩著。
    林慕白敲了敲门:“阿爸。”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    推门进去,林振业正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,手里拿著放大镜,似乎在研究航线。听到儿子进来,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扫过来。
    父子俩对视了几秒。
    “坐。”林振业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,自己则在书桌后坐下,“说说吧,上海的情况。”
    林慕白在父亲对面坐下,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——滙丰银行出具的五十万授信证明、华兴银行股权变更文件、与正金银行的合作协议草案,还有一份李文渊初步完成的审计摘要。
    他一份份摊开在书桌上,开始匯报。
    从抵达上海的第一天讲起,住进华懋饭店,见滙丰的麦克唐纳,接触徐立钧父子,与杜国生周旋,和日本人谈判,员工大会,重组委员会成立……
    他讲得很详细,没有隱瞒任何关键信息,包括金库十三万两白银的缺口,肖文彬的叛逃,日本人的威胁,还有徐立钧留下的那些秘密文件。
    林振业安静地听著,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,或者用放大镜看看某份文件上的细节。
    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眉头隨著匯报的深入越皱越紧。
    当林慕白讲到与山本一郎、小野健次的茶室谈判时,林振业终於开口,“你不该一个人去。”
    “有顾老在,还有杜国生的人在外面。”林慕白解释,“而且,我必须去。不去,就显不出决心,也探不到日本人的底线。”
    “探到了吗?”
    “探到了。”林慕白点头,“他们要的不只是钱,是控制。但我们现在实力不够,只能暂时妥协,用合作协议换时间。”
    林振业放下放大镜,靠在椅背上,长长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阿白,你这次去上海,做得比我想像的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但也比我想像的险。这次你徐伯伯过来和我谈了银行的事情,要不是你接手,这银行迟早变成日本人的。”
    “对了,徐伯伯你安顿好了吗?”
    “放心吧,我帮他找了住处,不会让日本人找到的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好,他知道的秘密太多,我怕日本人不会放过他。”林慕白还是有些担心。
    徐立钧是重要的人证,虽然將证据交给了他,但必要时他能出来做证,会更有说服力。
    林振业说起这事,有些生气,“日本人是什么东西,我比你清楚。三十年前我在日本跑船,亲眼见过他们的狼子野心。老徐居然和他们打交道,等於与虎谋皮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林慕白说,“但阿爸,这个时代,想在上海做金融,就不可能避开他们。要么像徐伯伯那样当傀儡,要么像沈瑾如父亲那样被整垮,除非……”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“就像我们现在这样,和他们边打边谈,爭取时间壮大自己。”
    林振业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书房里只有墙上的老式座钟在“嘀嗒、嘀嗒”地走著。
    “你刚才说,让那个沈小姐留在上海负责,她一个女子能服眾吗?”林振业换了个话题。
    林慕白简单介绍了沈瑾如在上海做的事,最后说,“爸,你別看她文文静静的,其实外柔內刚,再说她对日本人有仇,不用担心她被日本人收买。加上她懂金融,又懂上海的人情世故,总要给她机会试试。”
    “也行,反正银行需要时间整改,只要不赔钱就好。”
    “目前只要稳定局面就行。”林慕白实话实说,“现在银行是本烂帐,等把那些不良资產都清理掉,就可以重新开始。我把她留在上海做这些事情,既是给她机会,也是想考验考验她。”
    林振业点点头,“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既然你要用她,就要给够信任,也要给够支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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