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沧,青鸞殿內,琉璃青灯如豆,映照著神像下盘坐的身影。
    殿门无声滑开一线。
    一道身著素雪霓裳的倩影悄然步入,周身仿佛流转著淡淡仙光,瞬间点亮了满殿沉凝。
    青鸞骤然睁开双眸,面容上迸发出纯粹的惊喜。
    她顾不上身后的青鸞光影摇曳,便已起身匆匆来到的来人身前。
    “姐姐,你怎么来了?”
    秦初墨眉眼含笑,自然而然地牵起青鸞微凉的手。
    “怎么?你这丫头不来看姐姐,还不准姐姐寻上门来看你吗?”
    青鸞眼中掠过一丝歉意:“我从万象废墟归来时,曾去飞仙峰寻过姐姐,可那时姐姐正在闭关……”
    “后来我便一直在此修復青鸞剑,尚不知姐姐已然出关……”
    秦初墨秀眉倏然蹙紧,“青鸞剑怎么了?!”
    “姐姐不必忧心。”
    “青姐姐並没有损伤,只是剑身在万象废墟中受了些震盪,灵韵稍有滯涩。”
    “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蕴养青鸞剑,故而未能再去探望姐姐……”
    秦初墨的目光投向高台上那翎羽如生的青鸞神像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芒:
    “若是以往的青鸞剑,以你之资,体藏早该圆满,金丹可期……”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落在青鸞略显清瘦的侧脸上,语气带著心疼:
    “如今这残损剑灵,反倒成了你的拖累……”
    青鸞缓缓摇了摇头,“若是没有青鸞剑,我已是死去之人,又怎么会嫌弃它是我的拖累。”
    她抬首,目光灼灼地凝视著那冰冷的青铜神像:
    “终有一日,我定会让青姐姐彻底甦醒!更要向这天地证明,师尊当年所做所为並没有错!”
    秦初墨眸中漾开暖意,微微点头,
    “嗯!姐姐相信你!”
    她忽地眉眼弯起,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,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青鸞微凉的脸颊。
    “而且……姐姐也会帮你的哟!”
    “姐姐!”青鸞微窘,下意识偏头躲开。
    秦初墨装作失落地谓嘆一声,“看来我家青鸞妹妹真的是长大了,以前你可不会嫌弃姐姐……”
    “青鸞岂会嫌弃姐姐……”青鸞声音微低,耳根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羞红。
    “只是不太妥当……”
    “好啦好啦,姐姐懂!”秦初墨笑著开口道。
    “我家妹妹如今也是一峰之主,威仪深重了,姐姐以后注意分寸,少捏就是了。”
    听闻此言青鸞不禁有些无奈,犹豫了一下,她开口问道:“姐姐是否知道外面的事情?”
    秦初墨唇角微勾,带著一丝俯瞰风云的从容:“剑城最近这么热闹,魑魅魍魎轮番登场,我想装作看不见都难。”
    “那会不会对大典有什么影响?”
    青鸞看著秦初墨那浑不在意的神情,眉宇间隱忧未散。
    秦初墨嗤笑了一声,声音中带著冷冽。
    “不过一些跳樑小丑而已,焉能撼动九天神峰!”
    “倒是你……”
    她眼波流转,带著一丝探究,
    “整日枯坐青鸞殿,怎么还对外面的事情这么了解?”
    “小璃没事就往我这里跑,这些消息都是她告诉我的,不过她最近好像都没有来过了,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?”
    青鸞有些担忧地看向了秦初墨。
    “噗……”秦初墨忍俊不禁。
    “还不是青阳家那个小丫头不知为何惹恼了她?”
    “结果她一把火燎了人家满头青丝,將青阳家的小公主活生生烧成了个小禿瓢!”
    “这还不算完……”
    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:
    “小璃竟拎著那哭昏过去的小丫头,绕著元沧九峰飞了整整三圈!活生生把人家小女孩嚇得现在都不敢出门,”
    “如今……”
    秦初墨笑道:
    “整个元沧都知道青阳家的小公主成了无发天女了。”
    “而宗主自然无比震怒,已经將小璃禁足在涅槃台了。”
    “啊?!”
    青鸞有些目瞪口呆,她虽然知道小璃一直想去找青阳帝族的那对兄妹的麻烦,但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无法无天。
    “不过让她在涅槃台冷静些时日也好。”
    秦初墨敛了笑意,语气微肃,“否则她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端来。”
    就在殿內灯火摇曳,光影明灭之际,沉重的青铜殿门被轻轻叩响。
    一名身著玄青衣袍、气息渊沉的老者无声步入,对著殿中二人躬身行礼:
    “老朽见过峰主,圣女殿下。”
    “扰了峰主与圣女清净,万望恕罪。”
    “高老多礼了。”青鸞还礼,眼中带著询问,“可是外面有事?”
    她深知若无要事,这位护道长老绝不会轻易打扰她。
    “稟峰主,”老者声音沉稳,“青鸞峰下,有南域来客求见峰主。”
    “为首之人声称她带来了『昔日售剑於峰主之人』所託书信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充道:
    “且其同行者身份特殊,乃是南域庄圣嫡系后裔。”
    “我想峰主应该见一见。”
    “昔日售剑之人!”
    这几个字如同惊雷,瞬间在青鸞心海中炸响。
    老者所言的信息拼凑在一起,青鸞立即得出了那个唯一的答案,
    “寧大哥的信!!”
    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席捲全身,青鸞澄澈的眼眸骤然亮如星辰。
    若是寧大哥来了,云舒一定也已经到了。
    然而,这惊喜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    一丝沉重的阴霾迅速覆上心头。
    现在青灵峰被青阳帝族的人所占,云舒来了又能如何?
    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,声音恢復了峰主应有的清冷与节制:
    “还请高老您將她们带到碧云殿,吩咐陶姨用青鸞峰最高的礼遇招待她们,我片刻便至。”
    “老夫明白。”老者行礼后,便缓缓退出了青鸞殿。
    “老朽领命。”高老再次躬身,身影悄然退入殿外阴影中。
    “南域……”
    “昔日售剑之人……”
    “庄圣后裔……”
    秦初墨清越的声音在青鸞殿內迴响,那双如同蕴著秋水般的眸子转向青鸞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    “我的好妹妹,你何时与那位『震动东煌』的寧副使关係如此之好了。”
    青鸞微微一怔,旋即想起当初寧恆押下拙光剑时,秦姐姐也在。
    “未曾想姐姐竟还记得寧大哥。”
    她语气中带著一丝慨然,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她和秦姐姐初遇云舒与寧恆时的画面。
    那时的秦姐姐是高居九天的元沧天女,寧大哥不过是南域小宗一名寻常弟子。
    仅仅三四载光阴……
    秦姐姐虽已登临元沧圣女尊位,冠绝一方。
    而寧恆之名,却已如惊雷滚过东煌大地!
    那道曾经遥不可及的鸿沟,竟在无形中被踏平得近乎咫尺!
    秦初墨莲步轻移,素雪裙裾如水波无声拂过青玉地面。
    “如何能不记得?”
    她的目光投向殿外浩渺的云海剑峰,声音带著一丝悠远的回味:
    “谁能想到,当初那个籍籍无名的南域诗人……”
    “短短数年竟能掀起这般惊涛骇浪!”
    “『金麟岂是池中物,一遇风云便化龙』……”
    秦初墨轻声復诵,眸光流转间,笑意更深。
    “而且小璃那丫头不仅仅带来了他给我的『情诗』,更是將他在南域的那些留影玉带给了我。”
    她唇角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:
    “倒是让我好好领略了一番这位『南域脊樑』的绝世风采呢!”
    “寧大哥……给姐姐你写了情诗!?”
    青鸞只感脑中有些懵,她记得寧大哥应该就和姐姐只见了一次面而已。
    “一见钟情吗!?”
    而这时秦初墨莲步微移,曼声轻吟,空灵婉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流淌:
    “相见时难別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”
    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元沧此去无多路,凰鸟殷勤为探看。”
    余音裊裊,她缓缓转回身,目光重新落在青鸞怔然的脸上:
    “他托小璃將此诗赠我……”
    “虽无题名,我亦不知他於何时、何种心境下写下这首诗。”
    “然其中那句『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』,却字字泣血!句句灼魂!”
    “那是他早已埋藏心渊、甘愿为南域燃尽此身的赤诚丹心。”
    “此诗虽看似情诗。”
    “却更像是他甘为南域燃尽一切时留下的绝命诗。”
    “他想以心血为墨,昭告天地,其心昭昭,其志不死!”
    秦初墨绝美的眼眸中闪著灼灼光芒,声音带著感慨,
    “也只有这种此等以血为誓、以魂明志的文字,才能重逾千钧,也最能触人心弦。”
    而且……
    寧恆愿意將这首蕴含他心志的绝笔诗,托小璃交予她……
    何尝不是视她为知音呢?
    “寧大哥……”
    青鸞听到秦初墨的解释,脑中不禁再次浮现了那道脸上总是带著温和笑意,仿佛世间一切重担皆可轻描淡写扛起的身影。
    她没有想到寧恆洒脱淡然的表面之下,竟藏著如此细腻如丝、炽热如火的赤子之心。
    云舒能拥有寧大哥这样的师兄,何尝不是一种幸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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