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伊瑟拉。
    他站在莱斯身侧,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他的手中没有武器,没有法器,只有一块晶石板。
    但那平静的目光,却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。
    伊瑟拉继续道:
    “你们问,那些牺牲还有什么意义。”
    “我告诉你们答案。”
    他抬起手中的晶石板,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数据:
    “十万年来,归一会共发动大规模入侵一百七十三次,小规模渗透不计其数。每一次入侵,都有无数人牺牲。每一次渗透,都有无数人被同化。”
    “但你们知道,为什么十万年过去了,艾瑞多姆依然存在吗?”
    “为什么那些被格式化的文明,依然有倖存者活下来?”
    “为什么我们还能坐在这里,爭论这些牺牲的意义?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    “因为每一次牺牲,都在证明一件事——”
    “证明差异性的存在,比统一更有价值。”
    “证明那些选择反抗的人,比选择屈服的人更接近生命的本质。”
    “证明——”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:
    “摇篮或许孕育了归一会,但它也孕育了我们。”
    “我们不是原罪的赎罪者。”
    “我们是原罪的对立面。”
    “归一会是摇篮对自身的否定。”
    “而我们——”
    “是摇篮对自身的肯定。”
    大殿內,再次陷入寂静。
    但这一次的寂静,与之前不同。
    之前是绝望的寂静。
    现在——
    是思考的寂静。
    石眉亲王怔怔地看著伊瑟拉,许久,缓缓坐回座位。
    银露长老闭上眼,眼角有泪光闪烁,但身体不再颤抖。
    戈尔德元帅深吸一口气,向伊瑟拉微微頷首。
    其他代表也渐渐安静下来,重新落座。
    莱斯看著这一切,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    他看向伊瑟拉,轻声道:
    “我说过,有一个人能保持冷静,就有一份希望。”
    伊瑟拉没有回应,只是微微侧过脸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    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融化。
    待所有人都重新落座,莱斯再次开口:
    “诸位,真相已经告诉你们了。接下来怎么做,你们自己选。”
    “太虚楼不会强迫任何人留下。如果你们觉得无法接受这个真相,如果你们觉得这场战爭没有意义,现在就可以离开。”
    “离开的人,我会安排人护送你们返回各自的领地。从今往后,太虚楼与你们再无瓜葛。归一会打来时,你们可以投降,可以逃跑,可以做任何你们认为正確的事。”
    “但——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:
    “如果你们选择留下。”
    “从今往后,我们就不再是盟友。”
    “我们是——家人。”
    “是知道彼此最深的秘密、最重的罪孽、最黑暗的过往之后,依然选择站在一起的——家人。”
    大殿內,久久无声。
    然后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:
    “老子不走。”
    石眉亲王站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声音如同战鼓般鏗鏘有力:
    “矮人活了八千年,打过无数仗。有的打贏了,有的打输了。但老子告诉你们——输得最惨的仗,是那些打了一半就逃跑的仗!”
    “今天,老子知道了真相。老子愤怒过,绝望过,想砸桌子过。但老子现在想明白了——”
    他转向莱斯,一字一句道:
    “摇篮是摇篮的事,老子是老子的事。摇篮孕育了归一会,关老子屁事?老子只知道,那些灰白色的鬼东西,要毁老子的家园,要杀老子的族人,要让老子的锻造炉永远熄灭!”
    “就冲这一点,老子就跟它们干到底!”
    他重重抱拳:“矮人山岳诸族,愿与太虚楼並肩而战,至死方休!”
    精灵银露长老缓缓起身,苍老的眼眸中泪光未乾,但目光坚定:
    “精灵族,活了近两万年,守护生命之树两万年。我们守护的,从来不是某个抽象的意义,而是那些活生生的、会哭会笑会爱的生命。”
    “归一会要抹杀差异,要强制统一——那就让它们来试试。”
    “看看生命之树的根,能扎多深。”
    “看看精灵族的箭,能射多远。”
    戈尔德元帅起身,声音沉稳:
    “圣羽帝国,立国八千年,经歷过无数风雨。今天这个真相,確实让末將震撼,让末將困惑。但末將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”
    “帝国的子民,是无辜的。”
    “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夫,那些在作坊里打铁的工匠,那些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——他们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利,没有选择生活在哪个世界的权利。”
    “但他们有活下去的权利。”
    “而末將的职责,就是守护这个权利。”
    汐月理事起身:
    “海族,生於深海,长於潮汐。归墟守望者的遗骸中封存的真相,议会早已有所感应。今天莱斯阁下公开这一切,议会只有一句话——”
    “海族,不退。”
    齿轮·亮簧尖声道:
    “地精,最爱计算。今天这件事,我们也算了算。算来算去,发现一个事实——”
    “投降归一会的文明,全都被格式化了,一个不剩。”
    “反抗的文明,至少还有我们这些倖存者。”
    “所以,地精的选择——继续反抗!”
    兽人、小国、中小种族——一个接一个站起身。
    每一道声音,都是承诺。
    每一道声音,都是选择。
    莱斯站在圆桌中央,望著那些陆续起身的身影,望著那一张张或苍老、或年轻、或坚毅、或颤抖的面孔——
    忽然觉得,眼眶有些发热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股情绪,沉声道:
    “诸位。”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再是简单的盟友。”
    “我们是知道彼此最深的黑暗之后,依然选择並肩而行的——同行者。”
    “归一会要抹杀差异,要强制统一——那就让它们来。”
    “看看这个小小的世界,有多少种不同的顏色。”
    “看看这些不同的顏色,能燃起怎样的火焰。”
    他抬起手,掌心银灰色的光芒缓缓升起。
    那光芒中,倒映著六大法则流转的微缩世界。
    “从今日起——”
    “我们是差异的守护者。”
    “我们是统一的终结者。”
    “我们是——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骤然拔高:
    “摇篮的孩子!”
    大殿內,所有人同时起身!
    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爆发,衝出圣殿,迴荡在整座龙眠山脉!
    ---
    欢呼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。
    但莱斯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    真正艰难的考验,还在后面。
    他示意眾人落座,沉声道:
    “诸位,盟誓已立。现在的问题是——接下来,怎么打?”
    “神界舰队还有两个半月抵达,归墟之眼的共鸣越来越强,迴响之源的方向也有异动。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內,做出选择。”
    伊瑟拉上前一步,手指轻点。圆桌上方的虚空中,浮现出三幅投影:
    第一幅,是神界舰队的轨跡图。那支由上古背叛者组成的舰队,正在以恆定速度向艾瑞多姆逼近。
    第二幅,是归墟之眼的实时监测图。
    大洋深处,一团巨大的光芒正在缓缓旋转,每一次旋转,都会向外辐射出一道隱晦的法则波动——那波动与莱斯的源初印记同源。
    第三幅,是迴响之源方向的投影。那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。
    但在那黑暗深处,有某种存在,正在缓缓睁开眼睛。
    莱斯看著那三幅投影,沉默片刻,然后道:
    “诸位,我需要你们的意见。”
    “三个方向,我们先去哪?”
    大殿內,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    然后,银露长老开口:
    “老身以为,应先处理归墟之眼。”
    “源初余烬是治癒地脉枷锁的关键。如果能融合归墟守望者遗骸中那份余烬,我们的防御能力將大幅提升。到时候无论是面对神界还是迴响之源,都更有底气。”
    石眉亲王点头:“有道理。地脉枷锁不除,我们就永远被动。那些灰白色的鬼东西可以从任何地方冒出来,防不胜防。”
    戈尔德元帅却有不同的看法:
    “末將以为,应先应对神界。”
    “神界舰队两个半月后就到。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,也不知道他们的力量有多强。如果他们选择趁火打劫,从背后捅我们一刀,那我们就算融合了源初余烬,也腹背受敌。”
    汐月理事道:“议会让我转达——归墟之眼的共鸣已经达到临界点。如果再不去,那份余烬可能会被统一意志彻底侵蚀。到时候,我们就永远失去它了。”
    『烬』忽然开口:
    “迴响之源的方向,才是真正的威胁。”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。
    『烬』靠在立柱上,面无表情,但掌心那团暗金色的火焰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剧烈:
    “卡尔萨斯陛下从那里带回的信息,让他预见了大静默。
    那份信息的完整內容,我还没有完全消化。但有一点可以確定——”
    “迴响之源深处,沉睡著归一会的『意志雏形』。”
    “如果它完全甦醒,艾瑞多姆面临的,就不是入侵,而是——直接格式化。”
    大殿內,再次陷入沉默。
    三个方向,三条路。
    每一个都有道理,每一个都有风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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