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的清晨雾气浓得化不开,还格外阴冷。
    夏晚晴蜷缩在院墙外的石阶上,身上那件外套早就湿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玲瓏的曲线。
    她抱著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    一夜没睡。
    她的嘴唇乾裂得起了皮,舌头舔过去,尝到一股血腥味。
    脚已经麻了。
    夏晚晴试著动了动脚趾,一阵刺痛从脚底窜上来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    但她没动。
    就这么守著。
    吱呀——
    那扇紧闭了一夜的木门终於开了条缝。
    霍岩披著件破棉袄站在门口,眼神浑浊地扫了她一眼。
    “还没滚?”
    声音沙哑,带著刚睡醒的起床气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。
    夏晚晴动了动僵硬的脖子,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弧度。
    “霍老早。”
    霍岩冷哼一声,转身往回走,那扇门却没再关上,只是虚掩著。
    “进来吧,別死在我门口,晦气。”
    夏晚晴深吸一口气,迈开已经麻木的双腿,跌跌撞撞地跟了进去。
    霍岩坐在那张缺了角的石桌旁,自顾自地用冷水洗脸,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    夏晚晴没坐,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不是什么夏家千金,也不是光鲜亮丽的律师。
    她只是一个来求人的晚辈。
    她没有再提那一百万定金,也没有再说什么正义公理的漂亮话。
    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个文件袋打开,取出一叠资料,轻轻放在石桌上面。
    “霍老,昨晚我查了一夜。”
    夏晚晴的声音有些哑,但很稳。
    “十年前的三鹿河案,那个被枪毙的嫌疑人叫王强。但他不是凶手,真正的凶手是负责现场勘查的那个警察。”
    霍岩洗脸的动作猛地一顿,水珠顺著他枯瘦的脸颊滴进领口。
    “那份关键的尸检报告,原本结论是『死后入水』,但送检样本被人换了,变成了『生前溺水』。”
    “您当年没看错,也没做错。是有人在样本上动了手脚,借您的刀,杀了人。”
    “您封刀,不是因为怕出错。”
    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,直视著老人的后背。
    “您是觉得自己手里的刀脏了,不想再被人当枪使。”
    哐当!
    霍岩手里的脸盆重重砸在地上,铁皮盆子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    他猛地转过身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,死死盯著夏晚晴。
    “谁告诉你的?”
    “这些是绝密卷宗,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知道!”
    夏晚晴没退缩,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。
    那是陆诚昨晚发给她的,—涌市中心医院的內部会诊记录。
    “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。”
    “重要的是,十年前那一幕,现在正在重演。”
    夏晚晴把那张纸摊开在霍岩面前,手指点在那个被圈红的数据上。
    “霍老您看一眼。”
    “那个死了的孩子叫熙熙,才五个月大。对外宣称是心臟缺损12毫米,必须手术。”
    “但这是他们內部的会诊记录。”
    “缺损只有3毫米。”
    “3毫米啊!”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    “这种程度的缺损,很多孩子长大后甚至能自愈,根本不需要开胸手术!”
    “那个主刀医生陈贤君,为了刷手术量,为了那点回扣,硬生生把一个健康的孩子推上了手术台。”
    “这不是医疗事故。”
    “这是谋杀。”
    “是用手术刀进行的屠杀。”
    夏晚晴眼眶红了,她死死咬著嘴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    “霍老,我知道您不想再碰这些脏事。”
    “但那个孩子躺在冰柜里,连个为她说实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    “那些所谓的专家、教授,为了保住自己的帽子,只会对著一份假病歷照本宣科。”
    “如果连您都不肯看一眼,那这世上,就真的没人能看见真相了。”
    霍岩盯著那张会诊记录,枯树皮似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    他那双看过无数尸体、早就心如止水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。
    3毫米。
    作为一个顶级法医,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。
    这意味著那个孩子本该有著漫长的一生,本该能看到明天的太阳。
    却因为贪婪,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    霍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,那双满是伤疤的手紧紧抓著桌沿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院门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。
    噠、噠、噠。
    夏晚晴回头。
    只见一个男人正从晨雾中走来。
    是陈建国。
    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,此刻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。
    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,沾满了泥点子,头髮乱得像鸡窝,胡茬冒出来一大截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通红肿胀,里面全是血丝。
    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,甚至可能是一路从市区走过来的。
    夏晚晴刚想开口喊声陈大哥。
    却见陈建国根本没看她,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霍岩。
    他走到霍岩面前三米远的地方。
    停住。
    没有任何开场白。
    没有任何铺垫。
    噗通!
    一声闷响。
    陈建国双膝一弯,重重地跪在了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    那声音听得人膝盖生疼。
    夏晚晴惊呼一声,下意识想去扶,却被陈建国身上那股决绝的气势震住了。
    他跪在那里,背脊弯成了一张弓。
    双手撑地,头颅低垂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第一个头磕了下去。
    额头撞击石板的声音,在寂静的院子里迴荡,惊飞了树上的几只乌鸦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第二个。
    这一次更重,甚至能听到骨头撞击石头的脆响。
    陈建国抬起头时,额头上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,鲜血顺著眉骨流下来,混著眼泪流进嘴里。
    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。
    他看著霍岩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只有一种东西。
    那是比死还要绝望的哀求。
    “霍老……”
    “我不懂法……我也不懂医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就想知道……我闺女到底是怎么没的……”
    “她才五个月啊……”
    “她还没来得及叫我一声爸爸……”
    陈建国说到这里,那个七尺高的汉子,突然崩溃了。
    他趴在地上,浑身剧烈地颤抖,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。
    “哪怕是死……我也想让她死个明白……”
    “求求您……”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第三个头磕下去。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再抬起来。
    他就那样死死地把头抵在地上,任由鲜血染红了霍岩脚下的泥土。
    为了女儿。
    这个男人拋弃了所有的尊严,拋弃了所谓男人的面子。
    他把自己的膝盖打碎了,把自己的头颅低到了尘埃里。
    只为了求一个真相。
    只为了给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女儿,討回哪怕一点点的公道。
    夏晚晴捂著嘴,眼泪决堤而出。
    她见过无数当事人在律所里哭诉,见过无数家属在法庭上崩溃。
    但从来没有哪一刻,像现在这样震撼人心。
    这就是父爱。
    最原始,最笨拙,却也最沉重的父爱。
    霍岩站在那里,看著脚下这个血肉模糊的男人。
    他那颗早就被世態炎凉冻得坚硬如铁的心臟,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开了一道口子。
    鲜血淋漓,却又滚烫无比。
    他又想起了十年前。
    那个被冤杀的年轻人的父亲,也是这样跪在警局门口,磕得满头是血,求人再查一遍。
    当时没人理会。
    包括他自己,也只是冷漠地从旁边走过,手里拿著那份被篡改的报告。
    那一跪,成了他十年的梦魘。
    如今,又一个父亲跪在了这里。
    如果这一次他再转身关门。
    那这辈子,他就真的不配再拿起那把解剖刀了。
    霍岩那张枯瘦的脸上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。
    两行浊泪,顺著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,无声地滑落。
    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。
    弯下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,伸出那是伤痕的手,一把抓住了陈建国的胳膊。
    “起来!”
    霍岩吼了一声,声音里带著颤抖的哭腔。
    “给老子起来!”
    “男人的膝盖是跪天跪地跪父母的,不是拿来跪我这个糟老头子的!”
    陈建国被他硬生生拽了起来。
    两个男人,一老一少。
    一个满头白髮,一个满脸鲜血。
    在这一刻,他们的灵魂仿佛撞击在了一起。
    霍岩死死盯著陈建国的眼睛,咬著牙,一字一顿地说道:
    “这个活,我接了。”
    “我霍岩这就出山,执这最后一次刀!”
    “老子倒要看看,这天,是不是真的黑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!”
    说完,霍岩转身衝进屋里。
    不到两分钟,他背著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箱走了出来。
    那是他封存了十年的工具箱。
    他把一张签好名字的申请书拍在夏晚晴怀里。
    “拿著!”
    “告诉那个姓陆的小子。”
    “要是他敢利用老子搞什么么蛾子,老子第一刀就先解剖了他!”
    夏晚晴抱著那张还带著体温的纸,用力点头,眼泪甩飞出去。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她掏出手机,手指飞快地给陆诚发去消息。
    手都在抖,字打错好几个。
    【老板!拿到了!霍岩出山!】
    【我们贏了第一步!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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