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得飞快,像是握在手里的沙,一晃神就溜走了。
    热热闹闹的春节仿佛还在昨天,转眼间,元宵节的灯笼也已经摘下,
    枝头的嫩芽在乍暖还寒的春风里悄悄探出了头。
    出了正月十五,林晚秋启程的日子就到了。
    这半个多月,她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。
    父母在身边,丈夫在身侧,不用操心学业,也不用烦恼生计。
    但心里那根要去农村干一番事业的弦,始终绷著。
    这股子安逸,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,是奔赴战场前的最后休整。
    出发前一天,顾长庚帮著她收拾行李。
    东西其实不多,几件换洗的衣服,都是耐磨耐脏的布料。
    王秀兰怕她冷,又连夜给她赶製了一件厚实的棉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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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宋文君则给她准备了一个大医药箱,里面塞满了各种常用药:
    治头疼脑热的,治拉肚子的,还有红药水、纱布、棉签,甚至还有几包专门防治水土不服的中药包。
    “晚秋啊,农村条件差,蚊虫也多,你可得自己当心身体。有哪里不舒服,千万別硬扛著。”宋文君拉著她的手,一遍遍地叮嘱,眼圈都红了。
    顾长庚则默默地往她的行李里塞东西。
    除了几支钢笔和厚厚几摞笔记本,他还塞进去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
    林晚秋打开一看,是一台崭新的“海鸥”牌照相机,和上次他们出去玩用的是同一款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把这个给我干什么?这么贵重。”林晚秋嚇了一跳。
    “拿著。”顾长庚不容分说地把相机塞回她手里,
    “你去实践,要去记录。不光是用笔写,也要用眼睛看,用它拍下来。拍下土地的变化,拍下乡亲们的笑脸。这些都是最珍贵的资料。”
    他看著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记住,不管遇到什么事,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。有我,有爸妈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    第二天一大早,顾长庚开著那辆绿色的吉普车,亲自送林晚秋去临水村。
    林满仓和王秀兰本来也要跟著去,但林晚秋没让。
    这一去,不知道要面对什么,她不想让父母跟著担心。
    老两口在院门口,看著吉普车捲起一阵尘土走远,王秀兰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    临水村离京都有段不短的距离,吉普车开了三天,从平坦的柏油路,开到坑坑洼洼的土路。
    车窗外的景色也从高楼大厦,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和光禿禿的树林。
    当车子顛簸著开进村口时,林晚秋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大群人。
    为首的,正是老村长李大山。
    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,盛满了激动和期盼。
    他身后,是整个临水村的村民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。
    他们的眼神里,有好奇,有审视,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茫然和渴望。
    “林通知!你可算来啦!”看到林晚秋从车上下来,李大山布满老茧的手激动地搓了搓,快步迎了上来。
    “老村长,大伙儿,我来了。”林晚秋看著乡亲们朴实的面孔,心里一阵发热。
    村民们看到跟著林晚秋一起下车的顾长庚,都有些拘谨。
    顾长庚一身笔挺的便装,身材高大,气质沉稳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    尤其是那辆在村里从未出现过的吉普车,更是让他们敬畏。
    李大山热情地招呼著:“快,快进屋!给林同志住的屋子早就拾掇好了!”
    村里专门將最好的一间土屋腾了出来给林晚秋住。
    说是最好,其实也就是一间不漏雨、墙壁重新用泥巴糊过的屋子。
    屋里有一盘土炕,一张破旧但擦得乾乾净净的木桌和两条长凳。
    李大山的婆娘已经提前把炕烧得热乎乎的,上面铺著崭新的被褥,被面上是鲜艷的大红牡丹图案,是村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。
    顾长庚把行李搬进屋,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屋子,又走到院子里,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的环境。
    他没待太久,临走前,他把林晚秋拉到一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用手绢包著的东西塞给她。
    “这是钱和粮票,你在这儿用得著。別省著,照顾好自己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
    “我已经跟县武装部的老战友打过招呼了,有解决不了的麻烦,就去找他。还有,记住,有时间就给我打电话,报平安。”
    他的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担忧,但更多的是支持和信任。
    林晚秋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你放心吧。”
    送走了顾长庚,林晚秋立刻就投入了工作。
    她没有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谈改革,而是先跟著李大山,一家一户地走访。
    她不把自己当成什么京城来的大学生,而是像个晚辈一样,帮著张家大娘餵猪,陪著李家大爷下地,听他们嘮家常,问地里的收成。
    临水村太穷了。
    全村一百多户人家,守著村东头那几百亩贫瘠的盐碱地过活。
    吃大锅饭,干活挣工分,但一年到头,辛辛苦苦下来,分到手里的粮食还不够一家人填饱肚子。
    年轻人都想著法子往外跑,村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,死气沉沉。
    转了几天,林晚秋心里有了底。
    一个晚上,她把老村长李大山和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请到了她住的土屋里。
    油灯的光芒很微弱,將几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    將墙上几个佝僂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    炕烧得很热,但屋子里的气氛却比屋外寒夜还要凝重几分。
    李大山吧嗒吧嗒地用力抽著旱菸,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繚绕,
    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在烟雾中若隱若现,看不清表情。
    炕沿边上,还坐著村里的几个主心骨——会计张德才,还有几位在村里辈分高、说话有分量的老人。
    每个人都沉默著,只剩下旱菸燃烧的“噝噝”声和偶尔响起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
    林晚秋给他们挨个续上热水,滚烫的碗捧在手里,似乎也暖不了眾人冰凉的心。
    “林同志,人到齐了。咱们之前在京城商量好的事,今晚就拿出个准章程来!”
    李大山开门见山,他用力抽了一口旱菸,显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。
    林晚秋点了点头,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厚厚一沓笔记本。
    这是她过去几个月的心血,里面详细规划了“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”的每一个实施细节。
    “大山叔,各位大爷,”林晚秋目光沉静而有力,
    “咱们今晚要定的,就是三件事:第一,地怎么分才公平;第二,公粮和提留怎么交才合理;第三,万一事情暴露,我们怎么应对。”
    听到“事情暴露”四个字,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。
    会计张德才扶了扶老花镜,忧心忡忡地开口:
    “林同志,这事儿……毕竟是全中国独一份,没有先例。万一上面查下来,咱们村……”
    “德才叔,”林晚秋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却很平静,
    “风险,我们在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害怕,而是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到,做好万全的准备。”
    她將笔记本摊开,指著上面画的图表和数据,条理清晰地说道:
    “关於分地,我建议按现有人口,不分男女老幼,平均分配。这样最公平,谁家也说不出閒话。”
    “关於上缴,我计算过咱们村过去三年的平均亩產和公粮任务。我建议,咱们定一个『包干基数』,比往年的平均亩產略高一点。交够国家的,留足集体的(包括村提留、公益金等),多打出来的粮食,一粒都不多要,全归社员自己!如果因为天灾减產,村集体和农户按比例共同承担损失。”
    李大山把烟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,站起身,洪亮的声音在小屋里迴荡:“好,就按林同志说的做,另外我还要强调一点!这事儿,就是我李大山领著大家乾的!跟林同志没关係!谁要是將来敢往外胡咧咧,別怪我李大山不认人!”
    那一晚,他们逐条討论,反覆推敲,从分地的具体田块如何搭配肥瘦,到村里那几头耕牛的使用权如何分配,每一个细节都敲定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一场伟大的变革,就在这间小小的土屋里,严谨而又大胆地铺展开来。
    抓鬮分地的那天,整个临水村都沉浸在一种压抑的狂欢中。
    家家户户的代表聚集在村委会大院,人人脸上都带著紧张和兴奋。
    当李大山亲手將那张写著自家名字、標明地块和亩数的纸片交到村民手中时,许多饱经风霜的汉子,当场就哭了。
    他们捧著那张纸,就像捧著失而復得的命根子。
    沉寂已久的土地,瞬间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。天不亮,村里就响起农具的碰撞声,家家户户扛著锄头奔向自家的承包地。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,卯足了劲儿,要把地里刨出金子来。
    林晚秋也没閒著,她成了村里最忙碌的“技术员”。
    今天帮张家看苗情,明天教李家防治病虫害,她把自己在大学里学到的农业知识,毫无保留地教给村民们。
    一个京城来的女大学生,挽著裤腿踩在泥地里,手上磨出了血泡也毫不在意,村民们打心底里敬她、服她。
    看著田里的禾苗一天比一天茁壮,整个临水村都洋溢著一种勃勃的生机和对丰收的渴望。
    然而,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,根本不可能瞒得住。临水村的“精气神”跟周围的村子形成了太鲜明的对比。
    很快,消息就传到了县里。
    与其他地方的死气沉沉不同,临水村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,以及村民口中“新法子”的传闻,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。
    一份关於“临水村疑似在京城大学生指导下,带头搞分田单干,走资本主义回头路”的匿名举报信,被悄悄地送到了县委领导的案头。
    这天下午,日头正毒,林晚秋正蹲在地头,教几个妇女辨认蚜虫。
    村口的方向,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。
    一辆黑色轿车,后面跟著一辆吉普车,一前一后,卷著滚滚黄土,在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停了下来。这阵仗,让所有在地里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。
    车门打开,下来了五六个穿著干部服的人。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戴著一副黑框眼镜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神情严肃,眼神里透著一股冰冷的审视意味。
    正在地头和林晚秋说话的李大山看到这架势,心里猛地“咯噔”一下。他悄悄对林晚秋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別慌,然后扔下锄头,快步迎了上去。
    一颗心,沉到了谷底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    “请问……几位领导来我们村,是有什么指示?”李大山强作镇定,脸上挤出一丝笑容。
    为首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,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,上下打量了李大山一眼,语气冰冷地开口:
    “我们是县委调查组的。接到群眾实名举报,你们临水村,无视党纪国法,公然搞分田单干,瓦解集体经济,带头走资本主义道路!谁是林晚秋?让她出来!”
    最后那句话,声色俱厉,像一道惊雷,在所有闻声聚拢过来的村民耳边炸响。大家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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