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武被夸得也没再谦虚,只是笑了笑,重新坐回火炉旁。
    乌海把马奶酒往他面前一推,语气比先前更隨意了几分。
    “来,再喝一碗。”
    “草原上,能看懂马的人,不是外人。”
    魏武双手接过,用蒙古碗一饮而尽。
    酒一下肚,热意从胸口散开,连指尖都暖了。
    满达见状,乾脆也端起碗来。
    “今天这酒,我陪你。”
    “你是我外甥女婿,也是我半个兄弟。”
    屋里的人你一碗我一碗,话也越说越多。
    乌海说起年轻时跟著抗战打鬼子的日子,
    屋里的人你一碗我一碗,话也越说越多。
    乌海端著酒,眼神被炉火映得有些发亮,声音却慢慢沉了下来。
    “那会儿啊,草原可不太平。”
    “你们现在过得安稳,是不知道当年的苦。”
    魏武原本只是听著,这一句出来,立马来了精神,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。
    “外公,您当年真跟鬼子打过?”
    乌海瞥了他一眼,哼了一声。
    “啥叫真?”
    “那不是打仗,难道是摔跤?”
    屋里一静,连满达都放下了碗。
    乌海抿了口马奶酒,像是在回忆什么,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楚。
    “那时候我是二十来岁,草原上的汉子,马比命还熟。”
    “鬼子进內蒙,不光抢粮,还抢马。”
    “他们知道,没马,我们就跑不了,也打不了。”
    魏武忍不住问:“他们是从哪儿打进来的?”
    乌海伸出粗糙的手指,往西北方向点了点。
    “先是沿著铁路摸进来,再往牧区渗。”
    “明著是扫荡,暗地里是断活路。”
    索尔在一旁低声接了一句:“那年冬天,雪大,人饿得走不动路。”
    乌海点头,接著说下去。
    “后来我们这些牧民,就跟八路搭上了线。”
    “白天放牧,晚上送信,送粮,带路。”
    “鬼子骑马不行,进了草原就像瞎子。”
    魏武听得入神,连酒都忘了喝。
    “那正面打过吗?”
    “打过。”
    乌海眼神一冷。
    “有一回,在河套那边。”
    “鬼子一个小队,二十来號人,追著我们转场的队伍跑。”
    “结果被我们引进了山口。”
    他说到这儿,伸手往火里添了块柴。
    火星噼啪一炸,映得他脸上沟壑分明。
    “那地方,两边是山,中间一条羊道。”
    “马一多,就挤。”
    “等他们全进来,我们从两侧放枪。”
    “那一仗,狠。”
    “打完就撤。”
    “鬼子不是傻子,吃了亏,就不在草原硬扛了。”
    魏武追问:“后来呢?”
    乌海吐出一口气,语气低了些。
    “后来啊。”
    “他们躲进了山里。”
    “修暗堡,挖地洞,不出来了。”
    “白天不见人,晚上出来偷袭。”
    他看向魏武,目光认真。
    “那段时间,死的人最多。”
    “不是正面打死的,是冻死、饿死、被埋伏打死的。”
    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    炉火轻轻响著,外头风声贴著毡门刮过。
    魏武心里一阵发紧。
    他是后来人,书上看过,听过,却从没这么近地听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过。
    不过听外公乌海的话。
    鬼子后来躲进了山里,这一点魏武是信的,因为刚下乡来兴旺大队的时候。
    他就是在山洞里发现的鬼子尸体。
    叶向阳的手术也是在那里给做的。
    “那外公你们怕不怕?”
    乌海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“怕?”
    “当然怕。”
    “可怕也得上。”
    “不然这片草原,就不是咱们的了。”
    他说完,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乾。
    “好在啊。”
    “后来我们熬过来了。”
    “鬼子退了,这草原,也还是咱们的草原。”
    乌海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。
    “所以我说。”
    “能在这片草原上扎根的人,都是有福气的。”
    他看向魏武,语气缓了下来。
    “小武。”
    “你能在这儿待住,是命,也是本事。”
    魏武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这一刻,他对这片草原,对眼前这个老人,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敬重。
    炉火噼啪作响,屋里的气氛被乌海这一番话压得有些沉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忽然插了进来。
    “外曾祖父。”
    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火炉边,小手揣在棉袄袖子里,仰著小脸,一脸认真。
    “那你跟外曾祖母,是咋认识的呀?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屋里先是一愣,紧跟著就有人笑出了声。
    其其格忍不住逗他:“哟,小傢伙还操心起老辈子的事儿来了?”
    索尔原本正低头给小知夏掖被角,听见这话,动作一顿,抬起头来,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    “你这小东西,倒是会问。”
    乌海也愣了一下,隨即失笑,抬手在蛋儿脑袋上轻轻揉了揉。
    “咋的,还怕你外曾祖父抢来的不成?”
    屋里顿时一阵笑。
    蛋儿被揉得直缩脖子,却不服气,小声嘀咕: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    索尔把小知夏递给古丽娜,自己在火炉旁坐下,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    “你外曾祖父啊,当年认识我,也是因为打鬼子。”
    “那时候我还小,在一个转场点帮人看羊。”
    “有一回鬼子扫荡,我们那一队人被衝散了,我一个人躲进沟里,三天两夜没敢出来。”
    她说到这儿,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。
    “后来是乌海带著人,把我从沟里背出来的。”
    乌海在一旁咳了一声,摆摆手。
    “说这些干啥,都是过去的事。”
    索尔却笑著瞪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咋就不能说了?”
    “孩子们想听。”
    她继续道:“那会儿他一身血,一只靴子都跑掉了,还嘴硬,说自己没事。”
    “我一看他腿上那道口子,血都渗到羊毛里了。”
    满达听得直皱眉。
    “阿妈,我咋从来没听你说过?”
    索尔看了他一眼,语气带著点嗔。
    “过去的事了,提起来也是伤心事,阿妈也就不和你们说了。”
    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    “后来队伍匯合,我们就一直在一块儿。”
    “白天转场,晚上躲山沟。”
    “再后来,鬼子退了,人也散了。”
    她看向乌海,眼神柔和了几分。
    “可他没走。”
    “说什么也要送我回原来的牧点。”
    乌海闷声接了一句。
    “那会儿草原乱,一个姑娘家,没人护著不行。”
    索尔笑了笑。
    “就这么一来二去的。”
    “等安稳下来,我们就成了一家人。”
    蛋儿听得眼睛亮晶晶的。
    “那后来呢?”
    索尔抬手,轻轻拍了拍满达的肩。
    “后来,就有了你这个不省心的舅公。”
    屋里又是一阵笑。
    满达不服气:“阿妈,我那是天生结实。”
    索尔哼了一声,却继续说道:“满达出生那年,草原刚消停没多久,粮不多,日子紧。”
    “他爹白天放牧,晚上还帮镇上运粮。”
    “我一边带孩子,一边给人缝皮袄换粮。”
    乌海点头。
    “那几年,是真熬,鬼子刚跑没多久,新国家刚建立,一切百废待兴。”
    索尔的目光又落到魏武身上,语气放缓了些。
    “后来,又有了你丈母娘。”
    “她出生的时候,天特別好,风也不大。”
    “我一看那孩子,就觉得这名字得取个亮堂的。”
    她笑了笑。
    “就叫乌吉斯古楞。”
    “在蒙古语里,是『美丽』的意思。”
    古丽娜听到这儿,鼻子忽然一酸。
    她小时候就听过母亲的名字,却从没听过这么完整的来歷。
    索尔看著她,轻声道:“你阿妈长得像我,性子却像她爹。”
    “人温和,却有主意。”
    “要不是后来那场病,这会也应该挺美好。”
    话说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    屋里没人接话,却都懂。
    乌海伸手,轻轻拍了拍索尔的手背。
    “都过去了。”
    索尔点点头,又重新露出笑来。
    “所以啊。”
    “你们这些小辈,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火炉边吃肉喝酒,是福气。”
    蛋儿似懂非懂,却用力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我以后,也要像外曾祖父那样厉害。”
    乌海哈哈大笑,伸手把他抱到腿上。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得先学会骑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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