嘎达苏大叔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杨鸿霆他们也跟著。
    几人出了知青办,顺著县城主街往北走。
    灰砖墙,標语还刷在墙上,风把纸片吹得哗啦响。
    不多时,就到了松河县派出所。
    铁门半开。
    门口掛著木牌—“松河县公安派出所”。
    林主任带头走进去。
    屋里煤炉烧著,空气里有股煤烟味。
    值班桌后坐著两个公安。
    蓝色制服,袖章鲜红。
    林主任直接开口。
    “有紧急案情。”
    “红旗岭公社社长周德昌,涉嫌利用职权压案、包庇强姦。”
    “其子周二虎已被控制。”
    屋里两个公安同时抬头。
    其中一个三十来岁,脸方,下巴有道疤。
    他站起来。
    “林主任,你说谁?”
    “周社长?”
    林主任点头。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“马上出人抓捕。”
    那公安脸色微微一沉。
    “林主任,这事可不能乱说。”
    “周社长在县里也是先进干部。”
    “你们知青办有权直接定性?”
    屋里气氛一紧。
    林主任皱眉。
    “我们已经掌握口供。”
    “多名证人。”
    “並且嫌疑人已供述。”
    那公安却冷笑一声。
    “口供?”
    “被人打成那样,什么口供都能说出来。”
    他说话时,目光扫向魏武。
    “这位就是动手的人吧?”
    “你们打人逼供,现在反过来告人?”
    魏武目光冷了。
    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    那公安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王长山。”
    魏武盯著他。
    “王长山同志。”
    “你和周德昌什么关係?”
    屋里空气顿时安静。
    王长山脸色一变。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魏武一步上前。
    语气平稳。
    “你一听抓周德昌就急。”
    “口口声声先进干部。”
    “案子还没查,你就替他辩。”
    “是公事公办,还是私情?”
    王长山脸涨红。
    “你少扣帽子!”
    嘎达苏大叔冷冷开口。
    “刚才知青办已经立案。”
    “现在是公安执行抓捕。”
    “你拦什么?”
    林主任也沉下脸。
    “王长山同志。”
    “这是我亲自签字移交的案件。”
    “你若质疑,可以向县局匯报。”
    “但不能阻挠执行。”
    王长山额头开始冒汗。
    他咬了咬牙。
    “我只是觉得程序要严谨。”
    屋里两个公安同时看向王长山。
    “老王,这案件你迴避,另外停职几天,接受调查。”
    这会一名中年公安走了出来。
    他是派出所所长杨平。
    王长山脸色灰白。
    再不敢说话。
    派出所所长亲自带上四名公安前往红旗岭公社抓人,魏武还有嘎达苏大叔以及知青办的林主任跟在后面。
    “事情麻烦了,必须马上通知。”
    王长山是周二虎的远房表舅,虽然血缘关係並没有那么近,可是平日里周德昌没少孝敬他这个在城里派出所的表舅。
    王长山站在派出所门口。
    寒风一刮,他后背全是冷汗。
    杨平亲自带队。
    这事,压不住了。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转身就走。
    没回家。
    拐进县城南边一条小巷。
    那一片是黑市。
    七十年代的黑市不摆明面。
    墙角蹲著人,草筐里盖著布,布下面是鸡蛋,白面,香菸票。
    角落里,还有几个地痞流氓常年混著。
    王长山一过去。
    一个瘦高个抬头。
    “哟,王哥。”
    “今儿啥风把您吹来了?”
    王长山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找老疤。”
    瘦高个一听,脸色收敛。
    “在里头。”
    后院小屋,老疤正坐在炕上抽菸。
    脸上一道刀疤。
    “王公安?”
    “您这是—”
    王长山语气急促。
    “別废话。”
    “红旗岭出事了。”
    “杨平亲自带人去抓周德昌,有知青去知青办举报了周德昌父子强暴女知青的事,如果周德昌真完了,你我都要完蛋。”
    这年头哪里不会有害群之马。
    他们作为周德昌背后的保护伞。
    平日里收了不少孝敬。
    要不然那些知青来举报,怎么会一点水花都没有。
    老疤脸色一变。
    “抓周社长?”
    “真抓?”
    “真抓。”
    王长山盯著他。
    “电话。”
    “马上打电话去公社。”
    “让周德昌提前准备。”
    老疤站起身。
    屋里角落放著一部老式摇把电话。
    是走黑线接出来的。
    他摇了几下。
    “红旗岭公社值班室。”
    “找周社长。”
    那头传来沙沙电流声。
    片刻后。
    周德昌接起。
    “餵?”
    老疤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周社长。”
    “县里所长杨平带队去抓你。”
    “人已经出城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    下一瞬。
    声音明显变了。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抓我?好端端的,我也没做啥,也没得罪他,抓我干嘛?”
    “王长山让打的电话,你儿子刚才被送去知青办了,人都交代犯罪过程了。”
    “快准备。”
    电话掛断。
    红旗岭公社。
    周德昌手里的电话筒差点掉地上。
    脸色瞬间发白。
    他没想到。
    林主任居然真敢动他。
    更没想到。
    派出所所长亲自出马。
    他那个蠢儿子竟然交代了他父子俩的犯罪经过。
    他在屋里转了两圈。
    突然停下。
    “来人!”
    民兵队长衝进来。
    “社长!”
    周德昌眼睛发红。
    “县里有人造反。”
    “带枪。”
    “在公社大门口集合。”
    “谁敢闯进来,按反ge命处理!”
    民兵队长愣了一瞬。
    “社长,这—”
    “少废话!”
    “我是公社社长!”
    “出了事我担著!”
    院里,民兵队二十多人集合。
    五六支老式步枪。
    子弹箱搬出来。
    气氛紧张,远处土路上。
    一辆吉普车,一辆卡车还有拖拉机卷著灰尘驶来。
    远远地。
    魏武已经已经看到公社门口。
    有人列队。
    枪口抬起。
    魏武视力何其好,他面色瞬间阴沉,“有人开枪,快趴下。”
    杨平脸色一变。
    “他们敢!”
    话音刚落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一声枪响。
    子弹打在吉普车前的土路上。
    尘土炸开。
    杨平怒吼。
    “趴下!”
    公安迅速下车,找掩体。
    魏武眼神骤冷。
    公社门口。
    周德昌站在台阶上。
    手里拿著喇叭。
    “这是有人造谣陷害!”
    “公安受人蛊惑!”
    “公社自卫!”
    他话还没喊完。
    魏武已经动了,他直接抬起手,手中56式步枪扣动扳机,子弹瞬间打了出去,砰砰砰。
    原本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民兵还想开枪。
    可是子弹直接將他们手中的枪打得掉落在地。
    有个民兵想去捡枪。
    结果手刚伸出去,子弹噗嗤一声贯穿他的手腕,血花迸溅,撕裂的疼痛疼得这傢伙原地抱著手惨叫起来。
    另外一名民兵刚探出头从墙角露出来,抬起枪对准魏武所在,子弹直接打在这个民兵的头顶,將帽子都打飞了。
    这个民兵嚇坏了。
    腿肚子一哆嗦,原地尿裤子了。
    “我不干了,我回家,你们爱咋样咋样。”
    有人第一个把枪扔在地上。
    紧接著第二个,第三个。
    “哐啷—哐啷—”
    铁器落地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    二十来人的队伍,本就是临时凑的。
    平日里种地放牧,哪见过这种阵仗。
    魏武枪枪压制,却不伤人性命。
    子弹不是擦著枪管,就是打在脚边。
    那种精准,比乱杀更嚇人。
    有人翻墙跑。
    有人往仓房后钻。
    不到半分钟,队伍散了个七七八八。
    周德昌站在台阶上,脸色铁青。
    “废物!”
    “全是废物!”
    他气急败坏,一把夺过地上还没来得及被收走的枪。
    “谁敢抓我!”
    他红著眼,朝著魏武方向胡乱扣动扳机。
    子弹打在吉普车铁皮上,火星乱溅。
    杨平怒喝:“周德昌!你这是武装抗法!”
    周德昌根本听不进去。
    整个人已经失控。
    就在他再次抬枪的一瞬。
    其其格从拖拉机后侧稳稳探出身。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扣动扳机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枪声清脆。
    周德昌手里的枪猛地一震,直接飞了出去。
    他手腕一阵剧痛,踉蹌后退。
    还没站稳。
    第二声枪响。
    子弹打在他腿侧台阶边缘。
    石屑炸开。
    他整个人被震得翻倒在地。
    “啊!”
    他抱著手臂,脸色惨白。
    刚才的狠劲,全没了。
    裤腿湿了一片。
    再没半点社长的威风。
    魏武端著枪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
    枪口压低,却稳如山。
    “刚才不是挺硬气?”
    “继续开枪。”
    周德昌抬头,看见黑洞洞的枪口。
    喉咙发紧。
   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    杨平带著公安衝进院子。
    “缴枪!”
    “控制现场!”
    手銬咔嚓一声扣上。
    周德昌彻底瘫软。
    民兵早已跑光。
    院子里风声呼啸。
    尘土还没落定。
    周德昌被按在台阶上,双手反剪。
    手銬扣死。
    刚才还歇斯底里的脸,此刻灰白髮青。
    他抬头看向魏武,又看向杨平。
    喉结滚动。
    “杨所长…”
    声音开始发虚。
    “误会,都是误会…”
    没人理他。
    公安在清点枪枝。
    子弹箱被封存。
    民兵一个个被登记名字。
    周德昌急了。
    他忽然挣了两下。
    “別这么办!”
    “事情能商量!”
    杨平冷冷看著他。
    “商量什么?”
    周德昌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这些年我也不是白乾的。”
    “公社帐上不好看的,我能补。”
    “家里有存的,有票,有钱,”
    他看向魏武。
    眼神里带著哀求和算计。
    “你们年轻人,何必把路走绝?”
    “和气生財嘛。”
    “放我一马。”
    “钱都给你们。”
    空气瞬间一冷。
    魏武的眼神没有波动。
    其其格的脸却一下子涨红。
    杨平愣了一秒。
    下一刻。
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    周德昌脸猛地偏过去。
    嘴角立刻破开。
    “你还敢说钱?”
    杨平怒火压不住。
    “你拿公社的资源,压知青的案子。”
    “现在还想拿脏钱买命?”
    “你不是糊涂。”
    “你是畜生。”
    周德昌脸颊发肿。
    眼神忽然变了。
    哀求消失。
   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。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    “呵…”
    笑声越来越大。
    在空荡院子里显得刺耳。
    “我当社长这么多年。”
    “享点福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权在手里不用?”
    “难道当个社长天天种地?”
    他抬头,眼里竟然带著几分疯狂。
    “人往高处走。”
    “当官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?”
    “要不然谁拼命往上爬?”
    “你们清高?”
    “等你们有权了,也一样!”
    院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    这不是辩解。
    这是赤裸裸的自白。
    魏武走到他面前。
    居高临下。
    语气平静。
    “你错了。”
    “权力是责任。”
    “不是享受。”
    “你把公社当你家后院。”
    “把人命当筹码。”
    “今天不是我们逼你。”
    “是你自己走到这一步。”
    周德昌盯著他。
    笑声慢慢停下。
    周德昌脸上的笑僵住。
    他盯著魏武,眼里那点疯劲慢慢被压下去。
    可嘴还硬。
    “你少给我讲大道理。”
    “你算老几?”
    “你一个破知青懂什么叫责任?”
    魏武神色不变。
    “我是知青,扎根大草原,为国家养好羊,就是我的责任,我不贪不偷不抢,这也是一种义务。”
    “你是社长,粮食是公社的,知青是国家派来的,你把公社当自家仓房,你这跟土皇帝有啥区別?你这是人民的罪人。”
    这几句话像刀子。
    周德昌脸色开始涨红。
    “你小子少他妈给我扯什么鸡毛犊子,你要是当社长,指定比老子还贪。”
    魏武懒得跟他废话,“我贪不贪不知道,不过我肯定会过得比你好,你就不一样了,得吃花生米,还有你儿子也是,你们全家算是绝户了。”
    周德昌彻底傻眼了。
    他带著哭腔,“这件事跟我儿子没有儿子关係,有啥事冲我来,都是我乾的。”
    这年头大家都讲究传宗接代。
    绝户了,基本上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件抬不起头的事。
    周德昌是真的慌了。
    刚才还囂张到举枪的人,这会儿被按在台阶上,裤腿沾著灰,脸上青一块红一块。
    周德昌喉咙发紧。
    “我儿子糊涂,年轻不懂事,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管好…”
    他说著说著,声音都哆嗦了。
    那股子土皇帝的气焰,彻底塌了。
    杨所长冷眼看著他。
    “刚才不是还说,权在手里不用白不用?”
    “现在知道护儿子了?”
    周德昌嘴唇发白。
    他挣扎著抬头,看向魏武。
    那眼神,第一次没有算计,只有怕。
    “同志我认。”
    “钱我退。”
    “粮票,布票,收的东西,全交出来。”
    “我求求你们別动我儿子。”
    其其格站在拖拉机旁,手还握著枪。
    听见这话,眼睛瞬间红了。
    “你儿子年轻不懂事?”
    “那被他毁掉的女知青呢?”
    “她懂什么?”
    一句话,像针一样扎过去。
    周德昌张了张嘴。
    说不出话。
    魏武目光平静。
    “现在知道讲父子情了。”
    “当初压案子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別人也是闺女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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