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明珠花园,家里正是晚饭点。
    张明远草草扒拉了两口饭,应付了父母几句关於新单位的询问,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    檯灯亮起,光圈笼罩著书桌。
    张明远將白天从经发办顺手带回来的一摞过往文件和报表摊开,仔细翻阅起来。
    越看,他的眉头皱得越紧。
    南安镇是传统的农业大镇,档案里记录的蔬菜种植面积高达数千亩,產量数据也很漂亮。按理说,守著这么大的“菜篮子”,又是离县城最近的镇,菜农的日子应该过得很滋润,镇里的商贸数据也该很好看才对。
    可现实是,南安镇的农民人均收入,竟然在全县倒数!
    “產量高,收入低……”
    张明远手指在报表上轻轻敲击。
    “这中间的利润,去哪了?”
    作为搞过超市、懂商业逻辑的人,他敏锐地嗅到了这里面的猫腻。
    如果是单纯的卖不出去,那產量应该会逐年下降才对。可数据显示產量很稳,说明有人在收。
    有人收,农民却没钱。
    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流通环节出了问题。
    有人在中间设了卡,压低了收购价,垄断了市场,把本该属於农民的利润,全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。
    “菜霸。”
    张明远在笔记本的新一页上,重重地写下了这两个字。
    虽然他还不知道具体是谁,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头。但凭他两世为人的经验,这种城乡结合部的地方,必然少不了这种寄生虫。
    之前三叔去南安镇收菜的时候,好像也没办法直接从菜农手上搞到新鲜菜,上面有二道贩子,已经形成了產业链,
    张明远笔尖顿了顿,在旁边批註了两个字:合规。
    这也是他白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:经发办插手菜市场,名正言顺吗?
    现在,他从这些充满了漏洞的报表里找到了依据。
    蔬菜进了市场,就是商品。
    只要涉及“市场秩序”、“商贸流通”和“营商环境”,那就是经发办的主责主业!
    如果真有这么个“菜霸”存在,那他打掉这个毒瘤,就是为了维护市场经济秩序,就是为了招商引资扫平障碍!
    这一枪,开得理直气壮!
    理顺了逻辑,张明远又拿起那摞工作匯报翻了翻。
    这一看,他忍不住冷笑出声。
    “人才啊。”
    这些文件写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。
    什么“稳步推进”、“大力扶持”、“形势一片大好”……满篇都是正確的废话,数据做得天衣无缝,看似完成了上级的所有任务,实则全是虚假繁荣。
    至於那个“蔬菜流通受阻”、“农民增收困难”的实际问题,在这些匯报材料里,连一个字都没提!
    这就是典型的——报喜不报忧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    “怪不得。”
    张明远把文件往桌上一扔,心里一片雪亮。
    怪不得他在县里就听说,南安镇党委书记李为民——那个出了名的实干派“李老黑”,最看不上的就是经发办,甚至好几次在会上点名批评。
    李为民要的是老百姓兜里有钱,要的是实打实的变化。
    而王大髮带著这帮人,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文字游戏,搞形式主义,甚至可能还在有意无意地掩盖某些“脓疮”。
    李老黑能给他们好脸色才怪!
    “这倒是好事。”
    张明远靠在椅背上,目光幽深。
    既然李书记对现状不满,那就是憋著火。
    只要自己能把这个盖子揭开,把那个吸血的“菜霸”揪出来,把农民的收入提上去。
    这就是递给李为民的一把刀。
    “明天,就去菜农那边打听打听。”
    次日清晨,八点十分。
    南安镇政府大院里的知了还没开始叫唤,经发办的办公室里已经热闹了起来。
    刘姨手里的毛线针都没拿,身子探过办公桌,压低了嗓门,一脸的神秘跟亢奋,跟焕发了第二春似的。
    “老孙,你听说了没?昨天这事儿都在镇上传疯了!”
    她指了指门口那张还空著的桌子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    “就昨天新来那小子,张明远。他是今年全县公考的状元!笔试面试双第一!”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”
    老孙放下手里的《参考消息》,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,露出一双惊讶的眼睛。
    “考第一?那不是板上钉钉能进县委办吗?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干啥?”
    “所以说啊!”刘姨一拍大腿,“我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,脑子里缺根弦!放著金饭碗不要,跑来这泥坑里打滚,这不是有病吗?”
    “我看未必。”
    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赵恆(那个昨天睡觉的年轻人),突然冷笑了一声。
    他把手里的菸头按灭,一脸的深沉。
    “刘姨,孙叔,你们那是老皇历了。”
    赵恆眯著眼,盯著门口,语气酸溜溜的。
    “人家那是『以退为进』。现在的县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,这时候下来那是避风头。再说了,人家顶著状元的帽子下来,那是来镀金的,跟咱们这种在那等死的人能一样吗?”
    他哼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指不定人家背后有什么大靠山,来这就为了混个基层经歷,过两年直接提拔回县里当领导。咱们啊,就是人家的垫脚石。”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老孙虽然觉得赵恆有点偏激,但也觉得这事儿透著邪乎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门把手“咔噠”一声轻响。
    屋里的议论声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瞬间戛然而止。
    刘姨迅速缩回身子,抓起毛线团;老孙重新举起报纸挡住脸;赵恆也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。
    门推开。
    张明远走了进来。
    他依旧是一身白衬衫,精神抖擞,手里拎著公文包,脸上掛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。
    “早啊,刘姨,孙叔,赵哥。”
    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,自然地打著招呼,走到自己的桌前放下包,甚至还拿起暖壶,给三个人的杯子里都添了点水。
    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水流的声音。
    三个人尷尬地应了一声,低头忙著手里的“活计”,谁也没敢接茬。
    没过五分钟。
    楼道里传来了那一阵熟悉的沉重脚步声。
    “主任来了。”刘姨小声提醒了一句,赶紧坐直了身子。
    王大发背著手走了进来。
    今天的他,跟昨天那个颐指气使、满身酒气的样子截然不同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,扣子也扣好了,手里还拿著个像模像样的公文包。
    他进门第一眼,就看向了张明远。
    那双被肉挤住的小眼睛里,没了一开始的轻视和拿捏,反而多了一丝深不见底的忌惮和……客气。
    “哟,明远来得挺早啊。”
    王大发脸上堆起笑,甚至主动冲张明远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怎么样?这办公桌椅还习惯吧?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刘姐说,別客气。”
    这一幕,把旁边的赵恆和刘姨都看傻了。
    这还是那个属貔貅、只进不出、见人下菜碟的王大发吗?昨天还要给人下马威,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?
    张明远站起身,微微欠身。
    “谢谢主任关心,都挺好的。”
    “坐,坐。”
    王大发摆摆手,自己走回办公桌后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眼神却若有所思地在张明远身上打转。
    昨天晚上,他去县里给姐夫送土特產,顺嘴提了一句单位来了个新大学生的事。
    结果被那个在县委办当司机的外甥好一顿科普。
    全县第一,这都不算啥。
    最嚇人的是,这小子居然已经在县人社局正式入编了!
    虽然因为刚毕业,级別不高,只是个科员。但他的档案是实打实掛在县人社局下属的“就业服务中心”的,而且还掛著那个响噹噹的“再就业攻坚组组长”的头衔。
    这就意味著,眼前这个年轻人,虽然人坐在南安镇经发办的椅子上,但他不仅是镇里的人,同时还是县局的正式干部!
    身兼两职,双重身份。
    王大发在官场混了半辈子,这种违反常规、却又实实在在发生的“特事特办”,他听都没听说过。
    这意味著什么?
    这意味著这小子不仅上面有人,而且是秦局长、甚至马县长那种级別的大领导,硬生生为了他一个人,把规矩给改了!
    “看来,这尊佛,得好好客气供著。”
    王大发放下茶杯,心里有了计较。
    既然管不了,那就別管。只要他不给自个儿惹事,哪怕他在单位供著当爷,自己也得忍著。
    想到这,王大发清了清嗓子,语气温和地开了口。
    “明远啊,你刚来,业务不熟悉。这几天你就先不用跟著瞎跑了,在办公室看看文件,熟悉熟悉环境。要是有什么私事要办,跟我打个招呼就行,咱们经发办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旁边的赵恆笔尖一歪,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。
    这是什么待遇?
    这是特权!是明摆著告诉大家:这人,我不敢管,你们也別惹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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