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易中心的大铁棚底下,热得像个蒸笼。
    空气里瀰漫著烂菜叶发酵的酸臭味。地面上全是黑乎乎的泥水,踩上去啪嘰作响。
    张明远在几个批发档口前转悠了一圈,跟几个正忙著过秤的菜贩子搭了几句话。
    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离谱。
    刚才那个老汉在地头卖四毛钱一斤的黄瓜,进了这道铁门,批发价摇身一变,成了八毛五。要是品相好的“顶花带刺”,敢要到九毛。
    翻了一倍还拐弯。
    这就意味著,只要守住这道门,把菜农手里的菜低价收上来,再转手批发给进城的二道贩子,哪怕什么都不干,每一斤菜都能净赚四毛五的差价。
    南安镇一天的出货量是多少?几十吨?上百吨?
    这就是一台日进斗金的印钞机。
    “老板,这西红柿怎么批?”
    张明远在一个档口前停下,指了指筐里红彤彤的西红柿。
    “一块一。”
    档口老板是个光头,正叼著烟数钱,眼皮都没抬。
    “量大呢?”
    “你要多少?”光头停下数钱的手,打量了张明远一眼,“五百斤以上,一块零五。一千斤以上,一块。”
    张明远点了点头,没说话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在他身后不远处,两个蹲在墙根底下的青年丟掉了手里的菸头。
    这两人都留著长发,穿著跨栏背心,胳膊上纹著青色刺青,一看就是看场子的混混。从张明远进门开始,这俩人的眼神就一直没离开过他,跟防贼似的远远吊著。
    张明远早就察觉到了,但他没回头,依旧不紧不慢地看著菜,偶尔还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两笔。
    直到他把市场里的几种主要蔬菜价格都摸了个底儿掉,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。
    两个青年互相对视一眼,快步凑了上来,一左一右,像两扇门板一样挡住了张明远的去路。
    “哥们儿,面生啊。”
    左边那个染著黄毛的青年歪著头,嘴里嚼著檳榔,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著张明远。
    “哪条道上的?以前没见过你来收菜啊。”
    另一个稍壮点的青年虽然没说话,但手一直插在裤兜里,那个位置鼓鼓囊囊的,隱约能看出是个摺叠刀的形状。
    这是盘道来了。
    在这个封闭的市场里,生面孔意味著变数,或者是想来抢食的“野狗”。
    张明远神色平静。
    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塔山,极其自然地磕出两根,递了过去。
    “两位兄弟辛苦。”
    张明远脸上掛著和气的笑,一点都没被那股凶悍劲儿嚇住。
    “我是刚从外地回来的。家里生意忙不过来,让我来跑跑腿,看看咱们这边的行情。”
    “生意?”
    黄毛接过烟,別在耳朵上,眼神里的警惕稍微鬆了一点,但还是带著审视。
    “多大的生意?要多少货?”
    “家里在县城开了个超市。”
    张明远拿出火机,帮黄毛点上火,语气轻描淡写。
    “每天的走量还可以,要是价格合適,以后想从咱们这儿长拿。”
    “超市?”
    黄毛吸了一口烟,跟旁边的壮汉对视了一眼。
    在2003年的清水县,能叫“超市”而不是“小卖部”的,目前只有一家。
    “你是说……县城那个『家家福』?”壮汉突然开口。
    张明远笑著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两个混混的態度瞬间变了。
    如果是个散户,他们或许还要敲打敲打,收点“入场费”。但“家家福”不一样,那是现在全县最大的零售终端,是真正的大財主。连他们老板周大牙都提过,要把这块肥肉吃下来。
    “你是家家福的人?”
    黄毛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上,语气客气了不少,甚至还带著点试探。
    “我记得之前来收菜的,是个叫张建军的老板啊?开著个麵包车,人挺爽快的。”
    张明远心里一动。
    果然,三叔之前就是在这儿拿货的。
    看来三叔也没少被这帮人吸血,但为了保证超市的供货稳定,不得不忍气吞声。
    “那是家里的长辈,我三叔。”
    张明远脸不红心不跳,顺著话茬就接了下去。
    “他最近忙著扩店的事儿,跑不过来。这不,我刚毕业,就把这摊子活交给我了。”
    他看著黄毛,故意露出一副“不知深浅”的少爷模样。
    “两位兄弟,刚才我转了一圈,咱们这儿的菜是真不错,就是这价格……”
    张明远嘖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比外面的行价高了点啊。我这回去不好跟三叔交代。”
    “害!一分钱一分货嘛!”
    黄毛一听是张建军的侄子,彻底放下了戒心,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,一副“自己人”的架势。
    “小老板,你有所不知。咱们这儿可是正规市场,有专人管理,还要交管理费、卫生费,成本在那儿摆著呢。外头那些散户虽然便宜,但没保障啊!万一给你掺了烂菜叶子,你找谁哭去?”
    他凑近了点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著自得。
    “再说了,在这个镇上,除了咱们鸿运公司,你也找不到第二家能给你一次性供这么多货的地方。那些农民要是敢私自卖给你,嘿嘿……”
    黄毛冷笑了一声,没把话说透,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    张明远装作听懂了的样子,连连点头。
    “也是,做生意嘛,图个稳当。”
    他又跟两人閒扯了几句,话里话外打听了一下鸿运公司的运作模式和那个周大牙的作息规律。
    这两个混混也是嘴上没把门的,再加上把张明远当成了来送钱的大客户,基本是有问必答,甚至还吹嘘了几句他们老板在镇上的威风史。
    眼看著套得差不多了,张明远看了看表。
    “行,两位兄弟,情况我了解了。”
    张明远把剩下的半包烟都塞进了黄毛手里。
    “我这就回去跟三叔匯报一下。只要价格能稍微让让步,咱们以后就是长期合作。”
    “好说!好说!”
    黄毛捏著半包烟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    “回去跟张老板说,咱们鸿运公司最讲信誉!只要量大,价格好商量!”
    “一定带到。”
    张明远笑著摆摆手,转身走出了嘈杂的大棚。
    一出那道大铁门,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。
    四毛五的差价。
    强买强卖。
    这不仅仅是在吸农民的血,更是在卡他“家家福”的脖子。
    如果不把这个“鸿运公司”打掉,以后他的超市开得越大,给这帮流氓交的“保护费”就越多。
    出了水窝村那条满是尘土的土路,张明远找了个背阴的大杨树底下,蹲在田埂上,点了一支烟。
    远处的“鸿运公司”依旧喧囂,大车进进出出,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。看著那扇仿佛巨兽大口一样的铁门,张明远狠狠吸了一口烟,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。
    帐,太好算了。
    四毛收,八毛五批。这中间是一倍多的暴利。
    南安镇作为全县最大的蔬菜基地,每天的出货量至少在几十吨甚至上百吨。
    这意味著什么?
    这意味著哪怕只算这一道手的差价,每天流进这个大院里的净利润,就高达数万元。
    一个月,就是上百万。
    在2003年,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数字。
    张明远眯著眼,看著指尖燃烧的菸灰,眼神逐渐变得幽深。
    “周得財……”
    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。
    一个村支书,哪怕兼著镇人大代表,哪怕有个当派出所副所长的小舅子,他也绝对吞不下这块带著血的肥肉。
    这就好比一只土狗,嘴里叼著一块金砖。如果不分给狮子老虎吃,它早就被撕成碎片了。
    “这背后,必然有一张网。”
    张明远將菸头按灭在乾裂的泥土里,手指无意识地划动著。
    这张网,不仅要罩得住水窝村的刁民,要摆得平被打压的菜农,还得能堵住上面的检查,甚至还得能疏通销往外地的渠道。
    这是一条完整、严丝合缝的黑色利益链。
    周得財,不过是这条链子上那条最凶的狗,是摆在檯面上的那个收钱的“白手套”。
    想通了这一层,张明远突然明白了另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。
    李为民。
    那个传说中眼里揉不得沙子、作风强硬的“李老黑”,在南安镇党委书记这个位子上,一坐就是十五年。
    按理说,以李为民的实干能力和那副嫉恶如仇的脾气,早就该把这群吸血虫直接连根拔起了。
    可现在的情况是,这帮人不仅没有收敛,反而越做越大。
    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。
    李为民不是不想动这个毒瘤,而是动不了,或者说,不敢动。
    每一次他想伸手,都会被这张无形的大网挡回来;每一次他想治理,都会遇到来自四面八方、明里暗里的阻力。甚至他这十五年的“原地踏步”,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不肯同流合污,而被这张网背后的力量联手打压的结果。
    这水,比他想像的还要深,还要浑。
    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
    张明远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    如果现在凭著一腔热血,拿著那点所谓的“尚方宝剑”就衝上去跟周大牙硬刚,那无异於以卵击石。不用那个什么副所长出手,光是那些利益受损的“保护伞”,就能隨便找个理由把他这个还没转正的小科员碾死。
    要动刀,就得先看清血管在哪。
    张明远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大棚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    他得把这张网上的每一个结点,每一只吸血的蚂蟥,连名带姓地扒出来。
    只有把这份名单握在手里,才是他日后雷霆一击、把这张网彻底撕碎的底气。
    “等著吧。”
    张明远拦下了一辆路过的拖拉机,翻身上了后斗。
    “好戏,还在后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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