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路边的烧烤摊陆续收了摊。
    赵恆也起身跟张明远告別后,推著摩托车摇摇晃晃的走了。
    张明远把最后一口烟抽完,看著那辆停在路灯下的山地自行车,嘆了口气。
    酒劲有点上头,加上那一肚子的谋划和算计沉甸甸地压在心口,他是真懒得再蹬这七八里地回县城了。
    掏出手机,给陈宇拨了个电话。
    不到半小时,两道雪白的大灯刺破了乡道的黑暗。黑色的桑塔纳2000稳稳噹噹地停在了路边。
    车门推开,陈宇穿著件白衬衫,头髮也染成了黑色,整个人跟之前的小混混比起来判若两人,一下车就冲了过来,也不管张明远身上的酒气和烟火味,张开双臂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。
    “远哥!想死兄弟了!”
    陈宇满脸红光,显得格外亢奋。
    “你这一去省城好几天,回来又钻进乡镇,我都快没主心骨了!”
    张明远笑著拍了拍他的后背,把他推开。
    “行了,別肉麻。车里说话。”
    陈宇麻利地钻进驾驶室,熟练地掉头,车子向著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    “远哥,跟你匯报个好消息!”
    陈宇一边把著方向盘,一边忍不住咧著嘴乐,那股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。
    “这几天网咖那边的生意简直炸了!活动一搞,那帮学生跟疯了一样往里冲钱!”
    “光是昨天一天,会员充值的流水就破了八千!加上散客和水吧的收入,单日营收过万那是轻轻鬆鬆!这钱来得太快了,我都怕烫手!”
    陈宇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,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。
    张明远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,半闭著眼,有一搭无一搭地听著。
    “嗯,不错。”
    “让人看好场子,別出乱子。尤其是未成年人那块,该挡的得挡,千万別出紕漏。”
    他嘴上应付著陈宇的生意经,脑子里转的却全是刚才赵恆说的那些话。
    四毛收,八毛五批。
    孙建国,朱友良,农业局长,王大发,周大牙。
    这是一条完整的食物链,也是一座压在南安镇头顶的大山。
    “李为民……”
    张明远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。
    作为镇党委书记,李老黑在南安镇趴了十五年没动窝。是因为他无能吗?绝对不是。能在那个人吃人的年代坐稳一把手位置十五年不倒,本身就是一种本事的体现。
    他不敢动,是因为他看透了这背后的局。
    他一个科级干部,要是敢动周大牙,那就是在断副县长甚至县长的財路。那是拿著鸡蛋碰石头,除了把自己碰得粉身碎骨,改变不了任何现状。
    所以他只能忍,只能等。
    “但他等不到机会,我能创造机会。”
    张明远睁开眼,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,眼神幽深。
    现在的局面是,他已经把自己绑在了马卫东的战车上。马卫东想上位,就必须把孙建国拉下马,或者至少要斩断孙建国的一条臂膀。
    但马卫东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。他虽然跟孙建国不对付,但他毕竟是副职,处於弱势。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,他绝对不敢拿著自己的政治生命去捅这个马蜂窝。
    “得让他看到肉。”
    张明远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,在心里盘算著这笔帐的“价值”。
    如果仅仅是打掉一个周大牙,替老百姓出口气,那顶多算是“好人好事”,在政治天平上分量不够。
    马卫东不会为了几个菜农去跟县长拼刺刀。
    但如果……把这个格局放大呢?
    张明远脑海中那张南安镇的地图再次铺开。
    第一,gdp。
    如果打破了垄断,蔬菜流通顺畅了,价格上去了,农民的收入翻倍,整个南安镇的经济数据会立刻变得极其漂亮。这对於急需政绩证明自己的马卫东来说,是硬通货。
    第二,產业升级。
    现在的鸿运公司,做的只是最原始的“过路財神”生意。
    如果打掉了它,把国家拨下来的那些项目资金真正落实到位,建冷库、搞深加工、做品牌包装。
    那南安镇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种植基地,而是一个集种植、加工、物流、销售於一体的现代化农业產业园!
    这里面的利润,比单纯收保护费要大十倍、百倍!
    除了给自家的“家家福”超市提供极其廉价优质的货源壁垒外,多余的產能完全可以做蔬菜批发分销,把生意做到大川市去!
    这將產生多少就业?拉动多少税收?
    “一旦做成,这就是全县,甚至全市摆在明面上的標杆工程。”
    “这是典型的『三农』政绩,是政治资本的富矿。”
    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精芒。
    这份政绩,大到足以让马卫东挺直腰杆跟孙建国叫板;大到足以让市里的领导都不得不高看一眼。
    到时候,谁敢挡路,谁就是阻碍经济发展,就是跟全市的大局作对。
    这顶帽子扣下来,別说孙建国,就是神仙也得脱层皮。
    “远哥?远哥?”
    陈宇见张明远半天不说话,眼神直勾勾的,忍不住喊了两声。
    “想啥呢这么入神?是不是嫌赚得少了?”
    张明远回过神来,看著陈宇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    “小宇。”
    “咱们现在的生意,还是太小打小闹了。”
    “啊?”陈宇愣住了,日进斗金还叫小打小闹?
    张明远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,喃喃自语:“有时候人生的追求,並不单单是金钱跟財富。”.......
    次日清晨,周六。
    没有了闹钟的催促,整个县城似乎都睡了个懒觉,窗外的喧囂声都比平日里晚起了一个钟头。
    张明远却早就醒了。
    他站在阳台上,手里拿著那个略显厚重的诺基亚,拇指在“马卫东”的名字上悬停了许久。
    这是一通必须要打的电话。
    如果在工作日去县政府匯报,哪怕把门关得再严,人多眼杂,也难保不传到孙建国或者其他人的耳朵里。只有在周末,只有在私下场合,才能说那些上不了台面、却又能定人生死的话。
    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    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    “喂,明远啊。”
    听筒里传来马卫东的声音,背景里还有电视早间新闻的播报声,显得很放鬆。
    “县长,周末打扰您休息了。”
    张明远语气恭敬,但话里却带著鉤子。
    “我昨天在南安镇转了一天,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情况。不仅是农业上的,还有……財政上的。我觉得这事儿挺大,电话里说不清楚,想当面跟您匯报一下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拋出了诱饵。
    “如果是真的,这可能是咱们县今年最大的『增收点』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    对於一个急於想出政绩的常务副县长来说,“增收”这两个字的诱惑力,比美女还大。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马卫东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不少。
    “中午吧。去县老街东头的好味居,那个地方清净。十二点见。”
    “好,我准时到。”
    “咔噠。”
    电话掛断。
    张明远握著手机,慢慢吐出一口浊气。
    这一顿饭,吃的不是饭,是“胆”。
    他太了解马卫东了。这位副县长虽然有野心,想上位,但在面对树大根深的孙建国时,总是习惯性地想要稳一手,想要留条后路。
    这就是老官僚的通病——想贏,又怕输。
    但这次不一样。
    这次要动的,是孙建国的钱袋子,是人家经营了十几年的自留地。这就好比是从老虎嘴里拔牙,一旦动手,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
    根本没有“试一试”的余地。
    “必须得把他逼到墙角。”
    张明远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,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。
    如果马卫东只是抱著“搂草打兔子”的心態,稍微遇到点阻力就想撤,那冲在最前面的自己,绝对会成为被拋弃的替死鬼,被周大牙那帮黑恶势力甚至孙建国撕得粉碎。
    他必须在今天中午,让马卫东看清楚那块巨大的蛋糕,也要让他看清楚背后的深渊。
    要让马卫东明白: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,这是一场必须要拿出“拼刺刀”精神的决战。
    贏了,入主县委,光宗耀祖。
    输了,咱们一起完蛋。
    “只有赌徒才敢上桌。”
    张明远把手机揣进兜里,转身回屋换衣服。
    “马县长,这把牌,你也得跟著梭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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