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溪趴在地上,耳朵贴著水泥地面,一寸一寸地敲过去。
    “咚咚“,实心。
    “咚咚“,还是实心。
    “嗵——“
    空的。
    这一块空心区域的面积不小,从吧檯底部一直延伸到墙根,少说也有两个平方。
    林溪爬起来,膝盖上沾满了灰,她顾不上拍,跑到杂物间翻出了一把锤子和一根起子。
    回到吧檯下面,她沿著那条裂缝,用起子小心翼翼地撬。
    水泥层不厚,大概三四公分,下面是一层老旧的红砖。
    砖与砖之间的灰浆早就酥了,轻轻一撬就掉渣。
    她搬开了两块砖。
    一股潮湿的、带著泥腥味的凉气,从黑洞洞的缺口里涌上来。
    林溪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趴下去往里照。
    能看到的不多。
    底下是一条砖砌的沟渠,宽度目测六十公分左右,深度大概七八十公分。
    沟底有一层薄薄的积水,反射著手电筒的光,泛著暗绿色。
    沟壁上长著一层青苔,砖面被水泡得发黑,但结构还算完整,没有大面积坍塌的跡象。
    这就是老街的排水暗沟。
    林溪听老一辈人说过,这些暗沟是几十年前修的,当时整条老街共用一套排水系统。
    后来城市改造,铺了新的市政管网,这些暗沟就被废弃了,上面盖上水泥,时间一长,连住在上面的人都忘了它们的存在。
    六十公分宽。
    林溪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肩宽。
    她瘦,侧著身子勉强能钻进去。
    但要在里面爬行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    她需要搞清楚两个问题。
    第一,这条沟通向哪里。
    第二,它现在还能不能走人。
    林溪把手机往洞口伸了伸,光线照不了太远,暗沟向两个方向延伸——一头朝著后院方向,一头朝著街面方向。
    趴在地上干看是看不出名堂的。
    她犹豫了大概三秒钟,然后把手机含在嘴里,双手撑著洞口边缘,脚先探了下去。
    冰凉的积水没过了鞋底,一股寒意顺著脚踝往上窜。
    沟底的砖面很滑,她扶著沟壁才站稳。
    直起腰,头顶离沟顶只剩不到十公分的距离。
    压抑,潮湿,黑暗。
    手机的灯光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,砖壁上每一条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林溪先朝后院方向走了几步。
    沟渠在这个方向大概延伸了四五米,就被一堵砖墙封死了。
    墙面上糊著厚厚的水泥,看起来是后来砌上去的。
    此路不通。
    她转过身,朝街面方向走去。
    这一头的情况好得多。
    沟渠保持著大致相同的宽度和深度,虽然有些地方砖壁上鼓出了树根,有些地方顶上掉落的碎砖把通道变窄了,但基本还能通行。
    她弯著腰走了大约十来米,积水变深了一些,到了小腿肚。
    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口。
    左边的岔道更窄,里面黑漆漆的,手电照进去能看到一堆烂木头和不明垃圾堵在里面。
    右边的岔道宽一些,而且——有风。
    林溪停下来,把手机灯关了一瞬。
    黑暗中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,从右边那条岔道里吹过来,带著外面的空气味道。
    有出口。
    她重新打开灯,朝右边走了大约七八米。
    沟渠开始向上倾斜,积水也越来越浅。
    前方出现了亮光。
    不是阳光,是从上方缝隙里透下来的、灰濛濛的光。
    林溪走到跟前,抬头一看——头顶是一块水泥盖板,边缘有几条手指宽的裂缝,光线就是从那里漏下来的。
    她用手推了推盖板,纹丝不动。
    这东西不轻,估计有几十斤。
    但能推得动。
    她换了个姿势,双手顶住盖板边缘,用腰和腿一起发力。
    “咯——“
    盖板被推开了一条缝,刺眼的光线涌进来,连带著汽车引擎的噪音和人声。
    林溪眯著眼往外看了一眼。
    这是一条巷子,距离老街主路大概五十米的位置。
    盖板的旁边堆著几个破纸箱和一辆生锈的自行车,看起来像是某户人家的后门外。
    她记住了这个位置,然后把盖板推回原处。
    心臟跳得很快。
    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兴奋。
    从花店到这个出口,全程走下来不超过三分钟。
    如果提前清理掉沟渠里那些碍事的碎砖和树根,速度还能更快。
    林溪按原路返回花店,从洞口爬出来。
    她浑身湿了半截,裤腿上沾满了青苔和泥水,头髮上还掛著一片不知道从哪掉下来的蜘蛛网。
    但她顾不上这些。
    她抓起备忘录,在“逃生路线“那一栏的问號后面,重重地写了几个字:暗沟可用。
    然后开始列清理暗沟需要的东西。
    手套、胶鞋、小型手推铲、防水手电、一卷萤光標记带——用来在岔道口做標记,防止黑暗中走错方向。
    这些东西,五金店全能买到,花不了多少钱。
    真正要花心思的,是怎么把花店地板上那个入口偽装好。
    现在那里就是一个明晃晃的窟窿,谁来了都能看到。
    林溪坐在吧檯后面,盯著那个被撬开的洞口想了半天。
    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旧的花材储物柜上。
    这个柜子是木製的,底部有四个小轮子,平时用来装花泥和剪刀之类的工具。
    柜子不大,但刚好能盖住那个洞口。
    如果她把地板上的入口修整一下,做成一个可以掀开的活动盖板,上面再把这个储物柜推上去——
    平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储物柜,底下该干嘛干嘛。
    真到了紧急情况,把柜子一推,掀开盖板,人就能钻下去。
    可以。
    林溪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。
    活动盖板用薄钢板做底,上面浇一层薄水泥找平,和周围地面保持一致。
    盖板边缘嵌入橡胶条做密封,防止潮气往上返。提手做成內嵌式的,不用的时候和地面齐平,手指一抠就能抓住。
    这个活儿稍微有点技术含量,她自己干不了。
    但张哥明天要来装防盗门,可以顺便请他帮忙。
    做一个简单的活动盖板,对干了二十年装修的老师傅来说,不算什么难事。
    关键是怎么跟他解释。
    一个花店老板,要在自己店里的地板上开个暗门?
    这话不管怎么说,都不太正常。
    林溪想了想,决定换个说法。
    就说底下有条老旧的排水沟,最近一下雨就往上返潮,地板都泡坏了。
    她想做个检修口,方便以后疏通和维护。
    返潮这个事,南城老街家家户户都有,张哥肯定不会多想。
    林溪把这条也记在了备忘录里,然后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。
    她看了一眼时间,下午四点二十。
    张哥明天下午来装门,马姐那边的防爆膜明天去取,逃生软梯后天到货,暗沟清理她打算今晚就开始干。
    一周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    但每一天都不能浪费。
    林溪走进杂物间,翻出了一双旧胶鞋和一副橡胶手套。
    又从工具箱里找了一把小铲子和一卷垃圾袋。
    她站在洞口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蹲下身,重新钻了进去。
    这一次,她不是去探路,是去干活。
    那些堵在沟渠里的碎砖、树根、烂木头,得一块一块地清出来。
    这不是什么光鲜的工作,阴暗、潮湿、狭窄,弯著腰干不了十分钟就腰酸背痛。
    但林溪没有犹豫。
    她戴上手套,握紧铲子,开始在黑暗中一铲一铲地挖。
    铲子碰到砖头髮出沉闷的声响,在狭窄的沟渠里来回弹跳。
    积水被搅浑了,泥浆溅在她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
    她把清出来的碎砖和垃圾装进垃圾袋,一袋一袋地拖回花店下方的入口处,再一袋一袋地从洞口递上去。
    一个人干,效率很低。
    干了一个多小时,她才清理了不到五米的距离。
    但这五米,是从花店到分岔口之间最窄的一段,也是碎砖堆积最严重的一段。
    清理完之后,通道明显宽敞了不少。
    林溪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    她整个人灰头土脸,胶鞋里灌满了泥水,头髮上粘著不明物体,手套上破了两个洞,左手虎口被砖头边缘划了一道口子,正渗著血珠。
    她站在花店里,看著镜子中自己的狼狈样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如果莫风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,大概会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:
    “根据你目前的外观状態分析,建议立即进行清洁和伤口消毒处理,否则感染概率將上升至百分之……“
    想到这里,她笑得更厉害了。
    笑完之后,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,从急救箱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,把虎口上的伤口处理好。
    然后坐回吧檯后面,在备忘录上“暗沟清理“那一条后面,写下了进度。
    “第一天:完成主通道五米段清理。预计还需两到三天完成全部清理工作。“
    她看著这行字,又在下面加了一句。
    “明天买个头灯,手机照明太费电了。“
    窗外,南城老街的路灯亮了。
    昏黄的光透过落地玻璃洒进来,照在满桌子的草稿纸和工具上。
    林溪拿起手机,给莫风发了条消息。
    “今天花店盘了一下库存,有点忙,晚上不过去了,你自己记得吃饭。“
    发完之后,她看著这条消息,犹豫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。
    “別分析我这句话的情感逻辑,我就是让你吃饭。“
    消息发出去三秒钟,莫风的回覆就来了。
    “收到。已摄入晚餐,鸡胸肉配糙米饭,蛋白质与碳水比例为4:6,符合標准。“
    林溪盯著这条回復,嘴角翘起来。
    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站起身,走到那个被她临时用纸箱盖住的洞口前。
    蹲下去,掀开纸箱,往下面看了一眼。
    黑洞洞的沟渠里,她今天清理出来的那段通道乾乾净净,积水被引流到了旁边的低洼处。
    这是她的第二条退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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