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7章 二十年的空白
王琳在城东污水处理厂待了四十分钟。
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微妙的表情，像是吃了顿不太好消化的饭。
她把运动鞋换下来，光脚踩在办公室的地毯上，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拖鞋。
“图看了？“
莫风头也没抬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屏幕上滚动著李文博案资料库的文件目录。
“看了。方主管人不错，把三年前翻新的全套管网施工图都摊开给我看了。“
“记住了多少？“
王琳没回答，直接走到白板旁边，拿起马克笔开始画。
她画得很慢，每画一段都要停下来闭眼想几秒。
管网主干线从东到西，三条分支分別通向科技园a、b、c三栋楼。目標建筑在b栋的西南角。
排水管接入的是园区独立系统，和污水处理厂之间確实有一道截流阀做了物理隔断。
画完之后，王琳退后两步，自己审视了一遍。
“截流阀的位置在b栋地下车库西侧外墙，距地面一米二，阀门编號是ws-2021-037。“
“施工方呢？“
“本地一家叫永通市政的公司，方主管说老板姓郭，干了十几年了，口碑还行。“
莫风停下手里的活，转过椅子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怎么让他说这么多的？“
王琳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夸他们厂区绿化做得好，问是不是请了专业公司打理。方主管就打开了话匣子，从绿化聊到基建，从基建聊到管网改造，最后连施工时挖断过一根电缆的糗事都讲了。“
“人都喜欢被夸。尤其是那些平时没什么人搭理的基层管理者，你给他一个倾听者，他能把半辈子的故事倒出来。“
莫风没评价。但他在心里给王琳的能力评估上调了半格。
这种从閒聊中提取情报的本事，不是谁都能学会的。
它需要天生的亲和力，加上后天训练出来的信息敏感度。王琳两样都有。
“选址的事可以推进了。“
莫风转回屏幕，
“你让行政部出一份租赁意向书，走高明那边的审批。同时开始採购安防设备，清单我晚上发你。“
“好。“
王琳应了一声，犹豫了两秒，又开口，
“莫总，远帆资本那边有新进展。“
莫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。
“说。“
王琳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列印纸，上面是一份股权穿透图。
“远帆资本的五千万註册资金，实缴路径我查清楚了。资金从三个帐户分批打入，第一笔两千万来自一家叫匯通达的贸易公司，註册地在鹏城。”
“第二笔一千五百万来自一个个人帐户，户名叫赵小军。第三笔一千五百万来自鼎和諮询。“
鼎和諮询。
李明达离开海星银行之后去的那家公司。
莫风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。
原来连接远帆资本和鼎和諮询之间的虚线，他拿起马克笔改成了实线，旁边標註：资金关联已確认，1500万。
“赵小军查了吗？“
“查了。三十九岁，户籍也是冀北省容城县。和陈志远同一个县。“
同一个县。
莫风把“赵小军“写在白板上，用实线连向陈志远，旁边標註：同乡+出资人。
“他的职业背景？“
“这个人比陈志远好查一些。他零三年到一二年在鹏城做建材生意，註册过两家公司，后来都註销了。”
“一二年之后转型做投资，参股了好几家小公司，但没有一家做大的。典型的职业出资人，自己不干活，就是往外撒钱。“
“撒的是谁的钱？“
王琳摇头。
“这个还在查。他名下的银行流水我拿不到，需要更高级別的渠道。“
莫风没接话。
他走回电脑前，打开李文博案资料库的搜索界面，在关键词栏里输入了“赵小军“三个字。
搜索结果：零条。
又输入“匯通达“。
结果跳出来了。两条。
第一条是一份银行间转帐记录。匯通达贸易公司在四年前，向李文博控制的一个地下钱庄帐户转入了八十万美金。用途標註为“諮询服务费“。
第二条是一份海关报关单的扫描件。匯通达以“电子元器件“名义向北缅出口了一批货物，申报价值三十七万人民幣。
报关单上的签字人一栏，写著一个名字。
陈志远。
莫风盯著屏幕上那个签名看了五秒钟。
匯通达是远帆资本最大的出资方。陈志远是远帆资本的法人。
而匯通达曾经和李文博的地下钱庄有资金往来，並且通过陈志远的签名向北缅出口货物。
线索从散落的碎片变成了一条隱约可见的脉络。
陈志远那二十年的空白期，不是消失了，是沉到了水面以下。他在那二十年里做的事，和李文博案的灰色资金网络有交集。
莫风把这两条记录截图，存入移动硬碟的加密分区。然后继续在资料库里交叉搜索“匯通达“、“容城县“、“电子元器件“等关键词。
又跳出三条结果。
全是海关报关单，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三年前，出口目的地分別是北缅、柬国和寮国。
每一张报关单上的签字人都不一样，但发货方都是匯通达。
莫风把这些记录逐一导出。数据不多，但每一条都是拼图上的碎片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。下午三点十一分。
离周五权限关闭还剩不到四十八小时。
“王琳。“
“在。“
“你手头的活暂停一下，过来帮我。“
王琳走到他身后，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。
“接下来两天，我需要把资料库里所有和这几个关键词相关的记录全部导出。“
莫风把搜索关键词列表推到她面前，
“一共十七个关键词，部分可以组合搜索。你负责前八个，我负责后九个。“
“导出的数据存在哪？“
“这个。“
莫风从包里拿出一块银色的移动硬碟，外壳上贴著一小条红色胶带。
“两tb容量，硬体加密，开机密码我现在告诉你。“
他写了一串十六位的字母数字组合递给王琳。王琳看了三遍，然后把纸条放进碎纸机。
“记住了。“
两个人在临时办公区並排坐下，各占一台电脑，开始系统性地从资料库中抽取信息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弹出的搜索结果提示音。
莫风的搜索速度很快。他对资料库的文件结构已经非常熟悉，知道哪些子目录里藏著高价值信息，哪些是重复归档的垃圾数据。
四点半的时候，他在一份標记为“关联方通讯记录——备份3“的文件夹里，翻到了一条被標註为“低优先级“的记录。
这条记录之所以被標註为低优先级，是因为它的內容看起来毫无价值——一段三年前的电话录音转写文本，通话时长只有四十七秒。
通话双方的號码都做了脱敏处理，只保留了前三位和后两位。
內容如下：
甲：“老陈，货到了没有？“
乙：“到了，比上次多了两个柜。“
甲：“质量怎么样？“
乙：“老样子，不会出问题。你那边什么时候安排验收？“
甲：“下周。你让老赵盯著点，別出岔子。“
乙：“放心。“
通话结束。
看起来就是一段普通的贸易通话。货物、验收、质量，每个词都平淡无奇。
但莫风注意到了两个细节。
第一，“老陈“和“老赵“。
如果甲口中的“老陈“是陈志远，“老赵“是赵小军，那甲就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能同时调动陈志远和赵小军的人。
第二，这段录音的归档位置。
它被放在“李文博案——北缅通讯监控——第七批次“这个文件夹下。
第七批次，是专案组对李文博北缅据点进行通讯拦截时获取的最后一批数据，拦截时间恰好在莫风进入北缅之前的两个月。
这意味著，这通电话是从北缅的通讯网络中被截获的。
甲或乙，至少有一个人在通话时位於北缅境內。
莫风把这条记录单独复製了出来，存入硬碟的一个独立文件夹，命名为“渔夫-线索-001“。
他没有告诉王琳。
不是不信任，是现在还不到分享的时候。
信息在流动中会衰减，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发酵才能產生最大的价值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走廊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，是其他楼层的员工在下班。
莫风看了一眼进度。十七个关键词，他已经跑完了六个，王琳完成了四个。
剩下的七个，明天一天应该能清完。
他关掉搜索界面，把硬碟锁好放进包里。
“今天到这里。“
王琳揉了揉酸痛的脖子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“莫总，您查到什么了？“
她问得很直接。跟莫风相处久了，她学会了不绕弯子。
“一些碎片。还不够拼出完整的画面。“
“方向对吗？“
莫风拿起包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方向没有对错。只有信息够不够多。“
他推门出去。
电梯里，他掏出手机。
一条未读消息，林溪发的，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“新门装好了！超级厚，张哥说连电钻都打不穿。晚上给你煮粥，你几点到家？“
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大力水手的表情。
莫风看了三秒钟，回了四个字。
“六点半到。“
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靠在电梯壁上。
电梯镜子里映出他的脸。和早上出门时一样平静。
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微妙的表情，像是吃了顿不太好消化的饭。
她把运动鞋换下来，光脚踩在办公室的地毯上，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拖鞋。
“图看了？“
莫风头也没抬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屏幕上滚动著李文博案资料库的文件目录。
“看了。方主管人不错，把三年前翻新的全套管网施工图都摊开给我看了。“
“记住了多少？“
王琳没回答，直接走到白板旁边，拿起马克笔开始画。
她画得很慢，每画一段都要停下来闭眼想几秒。
管网主干线从东到西，三条分支分別通向科技园a、b、c三栋楼。目標建筑在b栋的西南角。
排水管接入的是园区独立系统，和污水处理厂之间確实有一道截流阀做了物理隔断。
画完之后，王琳退后两步，自己审视了一遍。
“截流阀的位置在b栋地下车库西侧外墙，距地面一米二，阀门编號是ws-2021-037。“
“施工方呢？“
“本地一家叫永通市政的公司，方主管说老板姓郭，干了十几年了，口碑还行。“
莫风停下手里的活，转过椅子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怎么让他说这么多的？“
王琳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夸他们厂区绿化做得好，问是不是请了专业公司打理。方主管就打开了话匣子，从绿化聊到基建，从基建聊到管网改造，最后连施工时挖断过一根电缆的糗事都讲了。“
“人都喜欢被夸。尤其是那些平时没什么人搭理的基层管理者，你给他一个倾听者，他能把半辈子的故事倒出来。“
莫风没评价。但他在心里给王琳的能力评估上调了半格。
这种从閒聊中提取情报的本事，不是谁都能学会的。
它需要天生的亲和力，加上后天训练出来的信息敏感度。王琳两样都有。
“选址的事可以推进了。“
莫风转回屏幕，
“你让行政部出一份租赁意向书，走高明那边的审批。同时开始採购安防设备，清单我晚上发你。“
“好。“
王琳应了一声，犹豫了两秒，又开口，
“莫总，远帆资本那边有新进展。“
莫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。
“说。“
王琳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列印纸，上面是一份股权穿透图。
“远帆资本的五千万註册资金，实缴路径我查清楚了。资金从三个帐户分批打入，第一笔两千万来自一家叫匯通达的贸易公司，註册地在鹏城。”
“第二笔一千五百万来自一个个人帐户，户名叫赵小军。第三笔一千五百万来自鼎和諮询。“
鼎和諮询。
李明达离开海星银行之后去的那家公司。
莫风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。
原来连接远帆资本和鼎和諮询之间的虚线，他拿起马克笔改成了实线，旁边標註：资金关联已確认，1500万。
“赵小军查了吗？“
“查了。三十九岁，户籍也是冀北省容城县。和陈志远同一个县。“
同一个县。
莫风把“赵小军“写在白板上，用实线连向陈志远，旁边標註：同乡+出资人。
“他的职业背景？“
“这个人比陈志远好查一些。他零三年到一二年在鹏城做建材生意，註册过两家公司，后来都註销了。”
“一二年之后转型做投资，参股了好几家小公司，但没有一家做大的。典型的职业出资人，自己不干活，就是往外撒钱。“
“撒的是谁的钱？“
王琳摇头。
“这个还在查。他名下的银行流水我拿不到，需要更高级別的渠道。“
莫风没接话。
他走回电脑前，打开李文博案资料库的搜索界面，在关键词栏里输入了“赵小军“三个字。
搜索结果：零条。
又输入“匯通达“。
结果跳出来了。两条。
第一条是一份银行间转帐记录。匯通达贸易公司在四年前，向李文博控制的一个地下钱庄帐户转入了八十万美金。用途標註为“諮询服务费“。
第二条是一份海关报关单的扫描件。匯通达以“电子元器件“名义向北缅出口了一批货物，申报价值三十七万人民幣。
报关单上的签字人一栏，写著一个名字。
陈志远。
莫风盯著屏幕上那个签名看了五秒钟。
匯通达是远帆资本最大的出资方。陈志远是远帆资本的法人。
而匯通达曾经和李文博的地下钱庄有资金往来，並且通过陈志远的签名向北缅出口货物。
线索从散落的碎片变成了一条隱约可见的脉络。
陈志远那二十年的空白期，不是消失了，是沉到了水面以下。他在那二十年里做的事，和李文博案的灰色资金网络有交集。
莫风把这两条记录截图，存入移动硬碟的加密分区。然后继续在资料库里交叉搜索“匯通达“、“容城县“、“电子元器件“等关键词。
又跳出三条结果。
全是海关报关单，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三年前，出口目的地分別是北缅、柬国和寮国。
每一张报关单上的签字人都不一样，但发货方都是匯通达。
莫风把这些记录逐一导出。数据不多，但每一条都是拼图上的碎片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。下午三点十一分。
离周五权限关闭还剩不到四十八小时。
“王琳。“
“在。“
“你手头的活暂停一下，过来帮我。“
王琳走到他身后，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。
“接下来两天，我需要把资料库里所有和这几个关键词相关的记录全部导出。“
莫风把搜索关键词列表推到她面前，
“一共十七个关键词，部分可以组合搜索。你负责前八个，我负责后九个。“
“导出的数据存在哪？“
“这个。“
莫风从包里拿出一块银色的移动硬碟，外壳上贴著一小条红色胶带。
“两tb容量，硬体加密，开机密码我现在告诉你。“
他写了一串十六位的字母数字组合递给王琳。王琳看了三遍，然后把纸条放进碎纸机。
“记住了。“
两个人在临时办公区並排坐下，各占一台电脑，开始系统性地从资料库中抽取信息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弹出的搜索结果提示音。
莫风的搜索速度很快。他对资料库的文件结构已经非常熟悉，知道哪些子目录里藏著高价值信息，哪些是重复归档的垃圾数据。
四点半的时候，他在一份標记为“关联方通讯记录——备份3“的文件夹里，翻到了一条被標註为“低优先级“的记录。
这条记录之所以被標註为低优先级，是因为它的內容看起来毫无价值——一段三年前的电话录音转写文本，通话时长只有四十七秒。
通话双方的號码都做了脱敏处理，只保留了前三位和后两位。
內容如下：
甲：“老陈，货到了没有？“
乙：“到了，比上次多了两个柜。“
甲：“质量怎么样？“
乙：“老样子，不会出问题。你那边什么时候安排验收？“
甲：“下周。你让老赵盯著点，別出岔子。“
乙：“放心。“
通话结束。
看起来就是一段普通的贸易通话。货物、验收、质量，每个词都平淡无奇。
但莫风注意到了两个细节。
第一，“老陈“和“老赵“。
如果甲口中的“老陈“是陈志远，“老赵“是赵小军，那甲就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能同时调动陈志远和赵小军的人。
第二，这段录音的归档位置。
它被放在“李文博案——北缅通讯监控——第七批次“这个文件夹下。
第七批次，是专案组对李文博北缅据点进行通讯拦截时获取的最后一批数据，拦截时间恰好在莫风进入北缅之前的两个月。
这意味著，这通电话是从北缅的通讯网络中被截获的。
甲或乙，至少有一个人在通话时位於北缅境內。
莫风把这条记录单独复製了出来，存入硬碟的一个独立文件夹，命名为“渔夫-线索-001“。
他没有告诉王琳。
不是不信任，是现在还不到分享的时候。
信息在流动中会衰减，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发酵才能產生最大的价值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走廊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，是其他楼层的员工在下班。
莫风看了一眼进度。十七个关键词，他已经跑完了六个，王琳完成了四个。
剩下的七个，明天一天应该能清完。
他关掉搜索界面，把硬碟锁好放进包里。
“今天到这里。“
王琳揉了揉酸痛的脖子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“莫总，您查到什么了？“
她问得很直接。跟莫风相处久了，她学会了不绕弯子。
“一些碎片。还不够拼出完整的画面。“
“方向对吗？“
莫风拿起包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方向没有对错。只有信息够不够多。“
他推门出去。
电梯里，他掏出手机。
一条未读消息，林溪发的，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“新门装好了！超级厚，张哥说连电钻都打不穿。晚上给你煮粥，你几点到家？“
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大力水手的表情。
莫风看了三秒钟，回了四个字。
“六点半到。“
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靠在电梯壁上。
电梯镜子里映出他的脸。和早上出门时一样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