资料库权限在凌晨零点关闭的。
    莫风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时间,看著23:59跳成00:00,然后页面弹出一个灰色的提示框:
    “您的临时访问权限已过期,如需续期请联繫系统管理员。“
    他点了一下“確定“。页面跳回登录界面,光標在用户名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。
    这扇窗户关上了。
    莫风关掉瀏览器,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。
    灯管用了有一阵子了,左边那根偶尔会闪一下,频率不固定,大概每四十到六十秒一次。
    王琳坐在对面,印表机旁边堆著三摞纸,每摞大概四五十页。
    她正在做最后的装订,用长尾夹把每摞纸固定好,贴上標籤。
    “纸质版全部完成。“
    王琳把最后一摞推到桌中间,
    “三份备份,加密硬碟、u盘、纸质各一份。硬碟和u盘锁在保险柜里,纸质版你带走还是也锁这儿?“
    “带走。“
    莫风把那摞纸拿过来,翻开最上面一页。
    是按照时间线整理的总索引。
    从六年前张启航入职海星银行开始,到三天前赵国栋提供的最后一批信息,所有的节点按年份排列,每个节点下面掛著对应的关键人物和资金流向。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索引第三页的一个条目上。
    “2006年春,容城同乡会聚餐照片。来源:赵小军手机提取。在场人数5人,已確认1人(陈志远,匹配度87%),其余4人身份不明。“
    这张照片他看了不下十遍。
    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,举杯的瞬间被定格。
    画质粗糙,色调偏黄,饭店包间的灯光打在每个人脸上,明暗交界处模糊得厉害。
    但第四个人——那个侧脸的白衬衫男人——始终没有跑出匹配结果。
    资料库里没有他。
    一个2006年就和陈志远坐在一张桌上的人,十八年来没在任何调查中留下生物信息。
    这种乾净程度只有两种解释:要么他真的跟这张网毫无关係,那顿饭只是同乡之间的普通聚餐;
    要么他是整张网里段位最高的那个,高到所有的触角都碰不到他。
    莫风把索引翻到最后一页。
    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加的,不属於资料库的內容。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
    “待解问题:容城县东关镇,核心人物未確认。“
    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,拿起旁边的黑色中性笔,在下面补了第二行:
    “张启航已接触陈锋。接触动机待判定。时间窗口:陈锋返回江城前。“
    写完,把笔帽拧上,整摞纸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。
    “几点了?“
    “十二点二十三。“
    王琳揉了一下眼睛。
    莫风站起来,把信封夹在胳膊下面,走到白板前。
    白板上的內容已经很密了。
    右半边是张启航的网络——海星银行、远帆资本、鼎和諮询、匯通达,这几个节点之间的连线像蛛丝一样交错。
    每个节点旁边標註著关键人物、资金数额和时间戳。
    左下角是“罗政“两个字,孤零零掛在那里,旁边跟著“威胁等级——待定“。
    中间偏右的位置,“陈锋“两个字通过一条虚线和张启航相连。虚线旁边三个问號还在。
    莫风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最上方“容城县东关镇“的方框旁边,加了四个字:“数据断流。“
    资料库关了。
    从今往后,所有关於这张网络的新信息,都不能再通过赵国栋那条官方渠道获取了。
    剩下的路只有两条。
    第一条,通过天启科技自己的商业情报渠道去查。
    许正阳在京城做远星集团的资產重组,法务层面能接触到一部分工商和税务信息。但这条路慢,而且覆盖面有限。
    第二条,等。
    等张启航自己动。
    一个正在布局的人不可能永远不露面。他接触陈锋,说明他已经从暗处往明处走了。每往明处走一步,就会多留一个脚印。
    莫风不喜欢等。
    但他更不喜欢在信息不充分的时候出手。
    他把马克笔放回笔槽,转身对王琳说:
    “明天开始,把工作重心切到影事业群上来。张启航的事先掛著,有新动静隨时匯报,没有的话不用专门花时间追。“
    王琳点头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。
    “莫总,陈锋队长那边,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当面说?“
    “他回江城的时候。“
    “如果张启航在他回来之前又找他了呢?“
    莫风把信封从胳膊下面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    “陈锋答应过我不主动联繫张启航。他说到做到。“
    “但张启航可以主动联繫他。“
    莫风没说话。
    这確实是个漏洞。
    他让陈锋不要主动找张启航,但没有、也不可能阻止张启航去找陈锋。
    如果张启航在陈锋回江城之前发起第二次接触,陈锋会怎么做?
    不回应。
    按照陈锋的执行习惯,“先別再联繫“等於“在我说可以之前都別碰“。
    哪怕张启航主动凑上来,陈锋也会冷处理。
    但冷处理本身就是一种信號。张启航不是普通人,他靠读人吃饭。陈锋突然变冷,他一定会去思考原因。
    思考的结果要么是“这个人本来就冷“,要么是“有人提醒了他“。
    如果是后者——
    莫风走到窗边。
    二十七层的窗户外面,江城的夜景铺开。
    远处的江面上有几盏航標灯,红色和绿色交替闪烁。
    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一片灰橘色,看不见星星。
    “王琳。“
    “嗯。“
    “帮我查一个东西。不走资料库,走公开渠道。“
    “查什么?“
    “京城公安部招待所附近三公里范围內的咖啡馆,重点看有没有掛海星银行企业客户协议的。“
    王琳愣了一秒。
    “你是说——“
    “张启航跟陈锋的偶遇发生在一家咖啡馆。如果那家咖啡馆和海星银行有业务往来,那偶遇就不是偶遇。是踩好了点的。“
    王琳没有再问,转身打开电脑。
    莫风继续看著窗外。
    张启航对陈锋说的话,有一句他反覆想了很多遍。
    “像您这种立了一等功的干部,按照惯例是可以优先考虑越级提拔的。“
    越级提拔。正科到正处。
    这句话精准地戳在了陈锋最不愿意承认的软肋上。
    陈锋不是贪权的人,但他有一个朴素的逻辑:干得多就该升得快。
    这个逻辑在体制內被反覆挫败,积压的不满是真实存在的。
    张启航不可能隨便押中这个点。他一定提前做过功课。
    做功课需要信息。关於陈锋的信息。
    谁给他的?
    公安系统內部的人事档案不是隨便能看到的。
    但陈锋拿一等功这件事是公开新闻,从新闻出发,顺著表彰名单查到他的单位和级別,並不需要多高的权限。
    问题不在於他能不能查到,而在於他为什么要查。
    一个银行的副总经理,为什么要对一个外地来的警察感兴趣?
    答案回到白板上那条虚线。
    陈锋是莫风的人。
    张启航知道莫风。
    莫风扰乱了周文青的网络,而张启航正在整编周文青倒台后的残余资產。
    所以张启航接触陈锋,不是为了陈锋。
    是为了莫风。
    但他选择了一条最慢的路——不直接碰莫风,而是从莫风身边的人下手。
    这说明两件事。
    第一,他对莫风足够重视,重视到不敢正面碰。
    第二,他有耐心。有耐心的对手比衝动的对手难对付十倍。
    莫风从窗边转身,走回桌前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    信封里装著资料库关闭前最后一批列印材料。
    一百四十七页。
    涵盖了从李文博案到海星银行股权代持的全部关键文件。
    这些纸是他目前最大的弹药库。
    弹药有限,不能乱打。
    “我先回去了。“
    莫风把信封塞进背包里,
    “你也早点走,別在办公室过夜。“
    “知道了。咖啡馆的事明天给你结果。“
    莫风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。
    等电梯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    林溪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:
    “汤在锅里,回来自己热。“
    下面还跟了一条:
    “今天串了九家门,有一件事想跟你说,不急,明天再说也行。“
    莫风看了看时间。十二点四十一。
    他回了一条:
    “说。“
    电梯到了。他走进去,按了一层。
    手机震了。
    林溪的语音消息,七秒。
    “王阿姨说昨天下午有辆麵包车在我店门口停了一会儿,有人探头往里看。可能是路过的,也可能不是。就一次,我先记著。“
    莫风把语音听了两遍。
    麵包车。探头。下午三四点。
    一次是噪音。
    他没有回覆这条消息,而是打开备忘录,新建了一个条目:
    “南城老街异常事件记录——#001。时间:昨日下午15:00-16:00。事件:不明麵包车在花店门前短暂停留,有人向店內张望。信息来源:王阿姨(二手信息,可信度待评估)。当前判定:噪音。触发升级条件:72小时內再次出现同类事件。“
    写完保存,锁屏,揣进口袋。
    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    张启航那条线,数据断流了。
    陈锋那条线,暂时冻结了。
    罗政那条线,交给林溪观察了。
    三条线同时处於等待状態。
    而他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等。
    但现在必须等。
    因为棋盘上看不清的地方太多了。
    容城县那张照片里的第四个人是谁,海星银行那百分之十一点三的股权最终指向谁,张启航接管银行之后要用它做什么——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之前,任何动作都可能踩进別人预设好的陷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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