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岛的新闻总是追著热点走的,隨著大事件的圆满落幕,热度渐渐散去,媒体们立马调转枪口,把目光放在了下一个爆点——警队刑讯逼供上。不过这一次,他们没有被邀请……
    金钟道的高等法院外,阴云密布,雷声滚滚,雨水冲刷著这座象徵法治与公正的白色建筑,却洗不净那隱藏在庄严徽章下的污垢。
    第七审判庭,由於案件涉及警队內部极度敏感的刑讯逼供丑闻,以及不想引起公眾过度的恐慌,律政司与法院达成了一致,决定对本案进行闭门审理。
    没有记者,没有闪光灯,也没有旁听席上嘈杂的议论。
    偌大的法庭內,空旷得令人心慌。只有头顶巨大的天平徽章,无情地俯瞰著下方那群即將被命运审判的螻蚁。
    被告席的栏杆后,坐著三个神情憔悴的男人。
    坐在中间的,是曾经被誉为警队明日之星、此刻却满脸胡茬、眼神阴鬱的邱刚敖。
    在他的左右两侧,是那天晚上跟隨他一起在审讯室里动手的生死兄弟——阿华和阿荃。他们两人的脸上写满了愤懣、不甘以及对未来的一丝恐惧。
    “肃静!”
    隨著法官手中的木槌重重落下,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法庭內迴荡。
    身穿黑袍、戴著假髮的法官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,冷冷地说道:“现在开庭。关於被告人邱刚敖、李振华、王荃涉嫌误杀嫌疑人王阿弟(绰號生鸡)一案,由控方开始陈述。”
    公诉席上,律政司派出的金牌检控官站了起来。他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尸检报告,语气冰冷不带任何感情。
    “法官阁下。根据玛丽医院及法医科提供的详细尸检报告显示,死者王阿弟在死亡前,遭受了长达九十分钟的、极其残酷的非人道折磨。”
    检控官举起几张触目惊心的解剖照片,展示给法官和陪审团。
    “死者的胸腔有多处软组织挫伤,这是典型的『垫书锤击』手法,旨在造成內伤而不留外痕。更为致命的是,死者的肺部积液严重,鼻腔黏膜充血,这证实了死者生前遭受了极其痛苦的『水刑』窒息。这种程度的暴力,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审讯的范畴。这不仅是严重的违纪,更是赤裸裸的谋杀!”
    检控官转身,手指如利剑般指向被告席上的邱刚敖:“被告身为高级督察,知法犯法,手段残忍,直接导致了受害人心源性休剋死亡,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辩驳的。”
    听著检控官的指控,阿华终於忍不住了,他猛地抓住栏杆,大声地反驳道:“我们是为了救人!当时霍兆堂危在旦夕,如果不是我们撬开那小子的嘴,霍兆堂早就被撕票了!我们手段虽然过激,但也是为了保护市民安全!”
    “肃静!请被告控制情绪!”法官皱眉警告。
    邱刚敖的辩护律师——一个由警员协会凑钱请来的资深大状,立刻站起来进行辩护:“法官阁下,我的当事人虽然手段过激,但他们的动机是为了保护市民生命財產安全,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    律师顿了顿,拋出了本案最核心的辩护点:
    “据我的当事人陈述,他们在审讯前,接到了直属上司——高级警司司徒杰的明確口头授权。司徒杰警司以『特事特办』、『一切后果由上级承担』为由,暗示並诱导我的当事人採取非常手段。因此,这应该被视为执行上级违规命令,而非蓄意犯罪。”
    “传证人。”法官冷冷地说道。
    法庭的大门被推开。
    第一个走进来的,正是西装笔挺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高级警司——司徒杰。
    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,邱刚敖那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,终於有了一丝波动。
    司徒杰走上证人席,手按《圣经》庄严宣誓,然后坐下。他的神情镇定自若,甚至带著一种大义凛然的威严。
    “司徒杰高级警司,”辩护律师问道,“请问在案发当晚,您是否曾单独召见被告人邱刚敖,並暗示他可以使用违规手段进行审讯?”
    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司徒杰的脸上。
    司徒杰推了推金丝眼镜,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被告席上的邱刚敖。
    那一瞬间,邱刚敖读懂了他眼里的东西。那不是愧疚,也不是担当,而是一种极其冷酷的、看待弃子般的厌恶。
    “並没有,”司徒杰的声音平稳而有力,迴荡在死寂的法庭里,“作为此次行动的总指挥,我確实给邱督察施加了压力,要求他儘快破案,救出人质,这是我作为上司的职责……”
    “但是!”司徒杰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了一副极其无辜且痛心疾首的表情,“我从未授权、也绝不可能暗示部下使用任何违法的审讯手段!警队有明確的《警察通例》和审讯守则,任何行动都必须在法律框架內进行。”
    “我当时的原话是:『要抓紧时间,用尽一切合法的办法』,我万万没想到……”司徒杰嘆了口气,摇了摇头,看著邱刚敖,仿佛在看一个让他失望透顶的学生,“邱督察他竟然会曲解我的意思,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。对此,我也感到非常痛心。”
    谎言!彻头彻尾的谎言!
    “你撒谎!!”一旁的阿荃双眼赤红,指著司徒杰破口大骂,“司徒杰!你这个王八蛋!那天晚上明明是你跟敖哥说出了事你顶著的,现在你把屎盆子全扣在我们头上?!你还是人吗你?!”
    “被告!肃静!”法官用力敲击木槌。
    司徒杰面不改色,只是冷冷地看著发狂的阿荃,仿佛在看一条乱吠的疯狗。
    第一道防线,崩塌了。
    紧接著,法庭传唤了第二位证人。
    正是这起绑架案的受害者、被邱刚敖等人拼了命才救回来的“財神爷”——霍兆堂。
    此时的霍兆堂,脸上还贴著纱布,但精神却好得很。他穿著昂贵的定製西装,在那两个曾经投降的保鏢搀扶下,一瘸一拐地走上了证人席。
    在开庭前,司徒杰早就私下里找过他。一番利益交换后,这位唯利是图的资本家很清楚自己该说什么。
    “霍先生,”检控官问道,“被告律师声称,他们之所以动用私刑,是因为您当时处境非常危险,而且是您的家人不停向警队施压,这才导致他们最终行为过激。对此您怎么看?”
    霍兆堂清了清嗓子,露出一副悲天悯人、极其虚偽的圣人面孔。
    “对此……我感到非常遗憾,也非常震惊。”
    霍兆堂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三个警察,眼神中没有一丝感激,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鄙夷和嫌弃。
    “其实当时我和那几位绑匪沟通得十分愉快。我看得出他们本性不坏,只是走投无路的穷苦人,所以我还极力劝说他们回头是岸。到后来他们甚至对我非常尊重,现场哪有什么危急情况?至於被告指控的所谓『施压』,简直是荒谬至极。我太太报警仅仅是履行公民义务,我们家不过是普通市民,哪来的本事去命令警队办事?……呵,如果我早知道,这些警察为了救我,竟然要採用这种非法暴力、活活打死一个人的话!”
    霍兆堂满脸悲悯,动作浮夸地按住胸口,声音颤抖:“那我寧愿让我太太直接交钱!三个亿也好,十个亿也罢,我霍兆堂给得起!钱没了可以再赚,可命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!”
    “我虽然是做生意的,但生命无价的道理我还是懂的。我绝对不希望任何人为了救我而丧命,哪怕对方是个罪犯。这种带血的、违法的救援方案,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,更不会对此表达任何感激。”
    这番话一出,整个法庭仿佛被一股虚偽的恶臭所淹没。
    噗——!
    阿华气得一口血差点喷出来!
    他们在那如果不逼供,霍兆堂早就被大东沉塘了,还相处的很愉快?!而且霍兆堂的抠门全港皆知,他现在有脸说出这种话?!他们为了救这个吝嗇鬼的狗命,把自己的前途都搭进去了!结果现在,这个被救的人,竟然站在道德制高点上,反咬一口说他们“残忍”?
    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、更无耻的事情吗?!
    “霍兆堂!!我操你祖宗!!”
    阿荃在被告席上疯狂地挣扎,手銬撞击著栏杆发出剧烈的声响,“早知道你是这种畜生,老子当时就该让大东一枪崩了你!!我们是为了谁?!啊?!我们是为了谁?!”
    两名法警衝上去,死死地按住了情绪失控的阿荃。
    一直沉默的邱刚敖,此刻却出奇的平静。
    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霍兆堂那张虚偽的胖脸,看著司徒杰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。他的嘴角,慢慢勾起了一抹冷笑。
    原来,这就是他拼了命去守护的世界。
    原来,这就是他宣誓效忠的所谓正义。
    不过是一场权贵之间互相勾结、用完即弃的骯脏游戏。
    “还有最后一名证人。”
    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,辩护律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。
    “传证人,重案组督察,张崇邦。”
    听到这个名字,邱刚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,终於浮现出了希望,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    张崇邦,他的生死兄弟。
    那天晚上,司徒杰把他叫出去时,张崇邦就在审讯室门外。虽然他没有参与谈话,但他绝对听到了司徒杰在指挥室里对邱刚敖说的话!只要张崇邦肯站出来,证明司徒杰確实有过“暗示”和“诱导”,那么就能证明他们是受上级指使,罪责会轻很多。最起码不用坐牢,大不了脱掉警服回家!
    这是最后的希望,也是邱刚敖对这个世界仅存的一丝信任。
    大门打开。
    张崇邦穿著整洁的警服,脸色苍白如纸,步履沉重地走上了证人席。
    他不敢看被告席。自始至终,他都低著头,双手死死地抓著栏杆,指节发白。
    “张督察,”辩护律师走到他面前,问道,“案发当晚,在审讯开始前,你是否看见高级警司司徒杰將邱刚敖单独叫进指挥室?你是否听到过司徒杰对邱刚敖发布了违规的命令?”
    这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    邱刚敖抬起头,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张崇邦的侧脸。
    邦主,只要你说一句……
    而在证人席上,张崇邦的內心正在经歷著天人交战。
    司徒杰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,双手抱胸,眼神极其阴冷地盯著张崇邦的后背。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威胁——你想清楚,你的前途,你的正义,都在你的一念之间。
    张崇邦闭上了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他知道,如果他指证了司徒杰,可能不仅救不了邱刚敖,张崇邦自己也会被警队高层彻底清洗,前途尽毁。
    在那一刻,懦弱和现实,彻底战胜了良知。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    张崇邦的声音沙哑而颤抖。
    “我当时確实看到司徒长官叫阿敖进了指挥室,但是……”张崇邦避开了邱刚敖灼热的目光,看著地面,极其艰难地说道,“我没有进去,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。”
    “而且……在后来的审讯过程中,我因为反对暴力审讯,提前离开了现场。所以……对於阿敖是否受到了上级指使,以及他们具体做了什么……”
    “我……不清楚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    轰隆——
    窗外,一道惊雷炸响。
    最后的一丝光,灭了。
    他最好的兄弟,在生与死的关头,为了保住自己的羽毛,选择了明哲保身,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……背叛。
    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    一直一声不吭的邱刚敖,突然间低下头,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。
    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癲狂,在这死寂的法庭里显得极其刺耳。
    “被告请保持肃静!”法官眉头微皱敲了敲小锤子。
    “哈哈哈……”邱刚敖置若罔闻,他猛地抬起头。那一刻,他眼中的泪水已经乾涸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、对整个世界彻头彻尾的仇恨与杀意。
    他看著张崇邦,眼神不再是看兄弟,而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    “好,很好!”邱刚敖点了点头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和老朋友告別,“张崇邦,你做得好。”
    张崇邦浑身一颤,羞愧得几乎要钻进地缝里。
    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叫邱刚敖的警察已经死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本庭宣判!”
    经过半个小时的休庭合议,法官再次敲响了木槌。
    “被告人邱刚敖,身为警务人员,知法犯法,滥用私刑,导致嫌疑人死亡,情节严重。判处有期徒刑——三年!”
    “被告人李振华、王荃,虽然是从犯,但参与施暴,性质恶劣。鑑於情节,免去警队一切职务,即刻革职!”
    “退庭!”
    隨著法官的一声令下,两名法警走上前,给邱刚敖戴上了冰冷的手銬。
    邱刚敖没有反抗,没有申辩。
    他只是慢慢地转过身,在那一瞬间,他的目光扫过了坐在旁听席前排、一脸冷漠的司徒杰;扫过了那个满脸虚偽、如释重负的霍兆堂;最后,定格在了那个不敢抬头看他的张崇邦身上。
    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    那是一种野兽在入笼前,对外面世界最后的凝视。
    他记住了这里的每一个人,记住了每一张脸。
    三年。
    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。
    三年后,我会从地狱里爬回来。
    到时候,我要让你们所有人,把欠我的,连本带利地……全部吐出来!
    大雨滂沱。
    曾经的警队明日之星,被押上了囚车,驶向了赤柱监狱那高耸的围墙。
    属於邱刚敖的正义结束了。
    而属於“阿敖”的復仇时代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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