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7月,中旬。
    赤柱,这个位於港岛最南端的半岛,风景优美,海风习习。然而,对於此刻坐在一辆全封闭囚车里的邱刚敖来说,这里是世界的尽头,是埋葬他前半生荣耀的坟墓。
    “吱嘎——”
    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剎车声,重达数吨的钢铁大门缓缓打开,像是一张巨兽的嘴,吞噬了这辆载著“警队耻辱”的囚车。
    “下车!都给我动作快点!排好队!”
    狱警手中挥舞著警棍,那粗暴的吼声在空旷的操场上迴荡。
    邱刚敖穿著一身格外合身的深棕色囚服,脚上踩著一双廉价的塑料拖鞋,浑浑噩噩地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    此时的他,胡茬满面,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。曾经那身笔挺的督察制服、腰间点三八带来的威严,都在那一锤定音的判决声中化为了泡影。
    现在的他,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代號——5356。
    “5356!请你站好,把你手举起来!”
    负责检查的惩教署狱警,看著手里那份犯罪档案,在看著这个眼熟的年轻人,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眼神。
    动作,也比对待其他囚犯温和了许多。
    邱刚敖没有说话,也没有反抗。他就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,任由狱警摆布。
    接著,便是那套极其侮辱人格的入狱流程。
    脱光衣服、消毒粉喷洒全身、撅起屁股接受“通柜”检查……每一个环节,都在一点点地剥离他作为“人”的尊严,將他彻底打碎、重塑成一个只会服从命令的“犯人”。
    “拿著你的东西,脸盆、牙刷、毛巾。”
    “以后这就是你的全部家当!”
    “进了赤柱,就把你在外面的威风收起来。在这里,是龙得盘著,是虎得臥著!听明白没有?!”
    “……明白。”
    邱刚敖接过那个充满了廉价塑料味的脸盆,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    c仓,204房间,这里的空气中永远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、汗臭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暴戾气息。
    “咣当!”
    厚重的铁柵栏门被狱警打开。
    “进去吧,这就是你的新家……另外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。”
    狱警难得没有把邱刚敖像对待別的犯人那样推进去,而是等待他走进去后,才慢慢锁上了房门。
    邱刚敖踉蹌了两步,站稳脚跟,抬起头打量著这个狭小的空间。
    这是一间標准的四人监房。
    左边的下铺空著,只有一张光禿禿的木板床——那原本是属於卢家耀的位置。就在前两天,卢家耀因为表现良好已经刑满释放了。
    而现在,这个空位属於他了。
    而在房间的另外两个铺位上,正坐著两个男人。
    右边下铺,坐著一个身材精瘦、眼神机灵的中年男人。他正翘著二郎腿,手里拿著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《龙虎豹》杂誌,津津有味地看著。
    看到邱刚敖进来,那个男人放下了杂誌,露出一张充满了市井智慧的脸庞。
    而在右边的上铺,则躺著一个穿著背心、浑身肌肉如同花岗岩般隆起的男人。他正闭著眼睛假寐,嘴里叼著一根牙籤,浑身散发著一种令人不敢靠近的杀气。
    这间204號房,可以说是目前赤柱监狱c仓里最“硬”的一间房了。
    自从上次大屯被阿武一个人打断了两个手臂,原本囂张跋扈的“杀手雄”也被廉政公署带走调查后。如今的c仓,虽然表面上还是几股大势力平分秋色,但实际谁都知道,204房的这两个人,才是绝对不能惹的存在。
    “哟,新来的?”
    阿正看到邱刚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並没有像其他的老犯人那样欺负新人,反而极其热情地从床上跳了下来。
    “来来来,別在那儿杵著了,那个空床位是你的。”阿正指了指左边的下铺,笑著说道,“前两天刚走了一个兄弟,没想到这么快就补上来了。看来咱们这屋风水好,人气旺啊。”
    邱刚敖没有理会阿正的热情。
    他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床位前,將脸盆放在地上,然后像个木偶一样,机械地铺著床单。他的动作僵硬而缓慢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    阿正也不生气,他凑了过去,上下打量了一下邱刚敖,压低声音说道:“喂,兄弟,我看过新闻。你是那个……重案组的邱督察吧?”
    听到“邱督察”三个字,邱刚敖铺床的手猛地顿了一下。
    但也仅仅是一下。
    隨后,他继续铺床,依旧一言不发。
    “嘿,还挺高冷。”
    阿正挠了挠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“万宝路”,抽出一根递了过去,“来一根?这可是监狱里的硬通货,一般人我不给的。”
    邱刚敖看都没看那根烟一眼,直接躺在床上,转过身,背对著阿正,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    “……”阿正的手僵在半空中,有些尷尬地收回了烟,自言自语道,“得,看来还是个受了情伤的。这心里这道坎还没过呢。”
    上铺的阿武睁开了一只眼睛,瞥了一眼那个用被子蒙著头的新人,冷冷地吐出两个字:“矫情。”
    然后翻个身,继续睡觉。
    其实,阿正之所以这么热情,是有原因的。
    就在昨天探监日的时候,那个把他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好大哥——宋子豪专门来看了他一次。
    隔著探监室的玻璃,宋子豪不仅给他带来了减刑的好消息——因为之前的表现良好加上运作,他的刑期被大幅缩短,只要再蹲半年就能出去了。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宋子豪极其郑重地交代了他一个任务。
    “阿正,明天你们那个仓会转来一个新人。叫邱刚敖,是个警察,因为这几天的案子进来的。这个人对老板很重要,甚至可以说是未来的重要手下。”
    “老板的意思是,让你和阿武在里面照看著点,別让他被人玩死了,也別让他彻底废了。最好……能处成朋友,把他的心气儿给重新提起来。”
    对於顶头大上司的要求,阿正自然是铭记在心。
    既然是老板交代的人,那就算是块石头,阿正也得把他捂热了。
    “唉,慢慢来吧。”
    阿正看著那个蜷缩在被子里、像是一只受伤孤狼的身影,嘆了口气。他知道,从云端跌落泥潭的那种痛,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缓过来的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第二天,下午四点。
    监狱里的生活是枯燥且残酷的,而澡堂,往往是除了操场之外,最容易爆发衝突的地方。
    这里没有监控,充满了水蒸气和滑腻的肥皂泡,是暴力滋生的温床。
    “哗啦啦……”
    喷头里流出温热的水,冲刷著一群赤条条的男人的身体。
    邱刚敖独自一人站在角落的一个淋浴头下。他低著头,任由水流冲刷著他的头髮和脸庞,似乎想要洗净那一身的屈辱和污秽。
    但他那身虽然清瘦却布满伤疤的肌肉,以及那种即使落魄也掩盖不住的干练气质,在这一群歪瓜裂枣的犯人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    “哟,这不是我们的邱大警官吗?”
    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,突然穿透了嘈杂的水声,在他的耳边响起。
    邱刚敖缓缓睁开眼睛。
    只见五六个浑身刺青、满脸横肉的犯人,手里拿著肥皂和毛巾,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。
    领头的,是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胖子,绰號“肥虎”。
    “怎么?邱sir,不认识我了?”肥虎赤裸著上身,胸口纹著一只下山虎,他狞笑著走到邱刚敖面前,伸手拍了拍邱刚敖的脸:“三年前,是你亲手把老子送进来的。当时你在审讯室里可是威风得很啊,没想到啊没想到,老天爷真是开了眼!你也有今天!”
    周围的几个犯人也跟著鬨笑起来,那笑声中充满了復仇的快感。
    “就是!这小子当年抓我的时候,下手那是真黑啊!”
    “邱sir,你的警服呢?你的配枪呢?怎么?现在也是个阶下囚了?”
    “来,给爷把这块肥皂捡起来,让爷看看你的屁股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!”
    说著,肥虎极其侮辱性地將一块肥皂扔在了邱刚敖的脚边,然后几个人一步步逼近,把他围在了湿滑的墙角。
    邱刚敖看著地上的那块肥皂,又看了看面前这几张狰狞的脸孔。
    他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,突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、但却极其锋利的寒光。
    那是属於“敖哥”的戾气。
    他虽然被警队拋弃了,被兄弟背叛了,但他邱刚敖,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摇尾乞怜的软骨头!
    “滚。”
    邱刚敖的嘴唇微动,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    “哟呵?还挺横?!”肥虎被激怒了,他猛地一挥手,“兄弟们!给我打!今天就在这儿好好教教这位前任警官,什么叫监狱的规矩!”
    “弄死他!”
    几个犯人一拥而上,拳脚如雨点般落下!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邱刚敖动了!
    虽然赤手空拳,虽然心理崩溃,但他毕竟是全港最顶尖的重案组督察,受过最严酷的搏击训练!
    只见他猛地侧身躲过肥虎的一记直拳,紧接著一记凶狠的膝撞,重重地顶在了肥虎的小腹上!
    “嗷——!”
    肥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整个人像煮熟的大虾一样躬成了大虾米。
    紧接著,邱刚敖抓住另一个犯人的手腕,一个极其標准的擒拿手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那人的手腕瞬间脱臼!
    “打!给我打死他!”
    剩下的三个犯人见状,不仅没有退缩,反而更加凶狠地扑了上来。其中一个人手里还偷偷攥著一把磨尖了的牙刷柄,直奔邱刚敖的腰眼扎去!
    双拳难敌四手。
    在湿滑的地面上,邱刚敖虽然放倒了两个,但很快就被那个拿牙刷柄的犯人偷袭得手。
    “噗!”
    虽然躲闪及时,但是尖锐的塑料柄依旧刺入了他的手臂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混著洗澡水流了一地。
    剧痛让邱刚敖的动作慢了一拍。紧接著,四五只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、身上。
    他被打倒在地,但他没有求饶,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。他只是死死地护住要害,用一种充满了仇恨和不屈的眼神,死死地盯著这群人渣。
    “操!还敢瞪老子?!”
    缓过劲来的肥虎捂著肚子,抄起旁边的一个木质脸盆,就要往邱刚敖的脑袋上砸去!
    “去死吧!死条子!!”
    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。
    “住手!!!”
    一声如同洪钟般的大喝,瞬间盖过了澡堂里所有的嘈杂声。
    紧接著,一个身影如同黑色的闪电般冲了过来!
    “砰——!”
    只见阿武裹著一条浴巾,光著脚踩在湿滑的地板上,却稳如泰山。他飞起一脚,极其精准且霸道地踹在了肥虎那肥硕的屁股上!
    这一脚的力道之大,直接把两百多斤的肥虎踹得像个皮球一样飞了出去,重重地撞在对面的墙上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晕了过去。
    “我看谁敢动我房间的人!!”
    阿武站在邱刚敖身前,双手抱胸,那身恐怖的肌肉在灯光下泛著油光。他嘴里叼著那根万年不变的牙籤,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。
    “武……武哥?!”
    剩下的几个犯人看到阿武,瞬间嚇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动作全都僵住了。
    在赤柱,谁不知道204房这个疯子的厉害?连大屯都被他废了,杀手雄都惹不起的存在!
    “怎么?还没打够?想跟我练练?”
    阿武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,活动了一下脖子,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脆响。
    “不……不敢!不敢!”
    几个犯人嚇得脸都绿了,连忙扶起昏迷的肥虎,连句狠话都不敢放,灰溜溜地跑出了澡堂。
    澡堂里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    只剩下哗哗的水声。
    邱刚敖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,手臂还在流血,嘴角也破了,样子极其狼狈。
    他大口喘著粗气,看著站在面前的阿武,眼神复杂。
    这时,一直站在阿武身后“压阵”的阿正走了过来。
    他手里拿著一条干毛巾,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、带点痞气又带点温暖的笑容。
    “没事吧?邱sir。”
    阿正蹲下身,把毛巾递给邱刚敖,並没有去扶他,而是给了他保留最后尊严的空间。
    “你刚才下手还不够狠,在这个地方你要不狠的话,这帮人就能把你生吞活剥了。”
    阿正指了指那些落荒而逃的背影,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: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有委屈。但现在,到了这儿,你那点心气就得先放一放。”
    “在这里,只有一种规矩——那就是活下去。”
    邱刚敖撑著地板,艰难地坐了起来。他接过毛巾,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,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著这两个奇怪的室友。
    他不明白。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邱刚敖终於开口了,声音沙哑,带著一丝戒备,“你们为什么要帮我?”
    阿正笑了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著邱刚敖,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。
    “因为有人不想看著你就这么废下去,而且我们也不希望新舍友是个短命鬼,太晦气。”
    阿正没有说是谁,但他伸出了一只手。
    那只手粗糙、布满老茧,但在蒸汽繚绕的澡堂里,却显得格外有力。
    “起来吧,一起去医务室搞点纱布和碘酒来。”
    邱刚敖愣住了。
    他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。
    在过去的几天里,他见过了太多双把他推向深渊的手——司徒杰的手、霍兆堂的手、张崇邦的手。
    而现在,在这个充满了罪恶的监狱里,在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渣滓的罪犯身上,他竟然看到了一只想要拉他一把的手。
    多么讽刺。
    又是多么温暖。
    邱刚敖那颗早已封闭、冰冷的心臟,在这一刻,像是被这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开了一道裂缝。
    他犹豫了。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湿滑的地面上抓了抓。
    最终,他咬了咬牙,用尽全身的力气,伸出了那只沾满鲜血的手,紧紧地握住了阿正的手。
    “谢……谢。”
    声音微弱,却坚定。
    “谢个屁啊,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。”
    阿正用力一拉,將邱刚敖从地上拽了起来,架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    “走,回房。今晚阿武那里还有半瓶私藏的好酒,便宜你了。”
    邱刚敖靠在阿正的身上,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。
    虽然身体剧痛无比,虽然前路依然黑暗。
    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变了。
    那个曾经相信法律、相信正义的邱刚敖,在这个澡堂里彻底死去了。
    而那个即將与罪恶共舞、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“阿敖”,正在这两个狱友的搀扶下,一步步走向属於他的新生。
    阿正拍了拍他的肩膀,再次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压扁了的万宝路,抽出一根塞进邱刚敖的嘴里,然后帮他点上火。
    “抽根烟,压压惊。从明天开始,跟阿武练练拳。你那两下子擒拿手在外面抓贼还行,在这里打架?太斯文了!”
    “怎么样,能行不,加钱哥?”阿正衝著阿武喊道。
    “得加钱。”
    阿武酷酷地回了一句,但嘴角却极其难得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。
    邱刚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,让他感到一阵眩晕,却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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